当米香混着烟火气徐徐散向庇护所各处时,封闭多时的厚重毡帘终于被人从内掀开。
接着,形容落魄的汉子跌撞走出。
起初,精神萎靡,神色晦暗,却在触及围众后瞬间恢复元气,傲然凌志。
无视警惕凝望的十来双眼睛,发颤的身体径直撞开依旧挡在前方的层层刀刃,无惧生死般莽步阔行。
“哼!”暗忖自己挡不住这一身肃杀神疯魔撞过来的男人,陶雅雯急忙偏头伸脖,但瞧帐篷处安静如故,当即迅速抬手,冷哼避开。
身后宋梦等人依次收刀侧撤,让路放行。
“大哥!”
“大哥!”
另一头,陶三之同样放下长弓。见状,焦急等候的瘦猴儿诸汉子连冲带撞挤开拦路刀丛,大喊着迎向自家将军。
“依楚……少主令行事……,放……放……”强撑着走出数丈,熬了一宿,体力终是不济,朱治重重砸地。
拼命前扑险险将人接住,尚未放下悬心,马哐哐便听得这么一句。
心系将军伤情,大多人不曾注意到朱治对楚禾的称呼变化。可靠得近 ,他听了个一清二楚。
楚……少主?
“大哥?”将军!
明白了什么,却又不可置信,马哐哐失色喃喃,许久不得动弹。
唯独瘦猴儿和唐蕃这些平日跳脱不着调的人神态未变。好似不知,只急着裹毛皮给朱治暖身,小心将人挪出,亲自朝帐子护送而去。
“既是自己人,余下的零碎东西就不必还了。”
就在这时,略带青涩的嗓音浅浅自帐中飘出。说话之人似是心情极佳,难得能听出一丝笑意来。
听出话中意思,不论妇人胡月红还是孩童陶雅宸,个个喜悦骄傲不已。
当然,也让心中猜测无端的人霎时冷彻髓骨,更有众者或觉辱不甘而恨目切齿。
将军怎么会……不可能!楚禾此人怎配……
各人心情何如,楚禾自是不予理会。在一片哄然中顾自发出一道队伍上下皆明的命令,“再休整一日,明早出发。”
“是!”
“是!”
不再可惜麻绳麻袋没能派上用场,胡乱别进裤带里,立在各家窝棚前的老少男女全部昂首挺胸,吼声应答。
洪亮震耳,喜气洋洋,不管旁人死活。
只可怜远处探头观望的人不明所以,倒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动静吓得心肝乱颤,揣起包裹时刻准备拔腿开逃。
“哐子哥!”看到得出马哐哐面有愠怒,有人扑跪前来,咽声愤慨。深感受辱不忿者众多,顷刻之间,数人踌躇走出。
旁人尚且如此,董宏发及武幺等人更是如遭雷击。可见识过楚禾的厉害,遑论这是将军的命令,就是再无法接受,也要等将军醒后。
摇头拒绝傅廉辍的眼神暗示,自知罪身,董宏发只盯向马哐哐。
不知何时,飘零残雪彻底销声匿迹,天光大亮,天色隐有空澈之况。
哭声渐大,马哐哐艰难从焦躁迷茫中脱离出来。看清当下情形,心中不由一凛,忙掩下无尽酸涩,手撑碎冰地面站起。
挥翻紧抓自己手臂之人,横目扫视,厉言冷喝,“大哥之令,胆敢违抗生事者,重责不例!”
“哐子哥?你怎么能够忍受大哥被小儿骑在头上,枉大哥对你手足相待!”仝佼不服,滚地一圈后爬起,流着泪,倔强地大声质问。
“拉下去,杖二十!求情者同罚!”
不顾弟兄们的失望和指责,马哐哐铁石心肠,一句话就让刚迈步出来的几人默默闭上了嘴。
挣扎翻腾同骂声淡下,取而代之的是棒打皮肉闷响,一下又一下,敲得在场众人头皮发麻。
“散了!”
嘈杂倏然间鸦雀无声,在陶三之三十人目视中,经历乱世变故和风霜欺打的兵汉们失魂离去。
队末,马哐哐到底是停下了脚。牙关紧咬,拳握了又握,颌骨同青筋骇人凸起。
骤而扭头,楚禾帐前只有两个端盘老妪进进出出,隐约可闻碗筷相碰声。
或许是将军昏迷前失智乱语,或许是自己想多会错了意……自欺欺人着,马哐哐黯然跟上。
“嘿嘿,我就知道早晚有这一天,楚禾的便宜岂是轻易能得的?切,没丢小命就透着乐吧!”
瞧着那一道道如丧考妣的萧索背影,陶雅雯得意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的个乖乖呐,楚禾竟然能收服朱治!好歹是个家世不凡的一营之将,就这么俯首称臣了?!
“真……是真的……”好半天,陆小阔才结巴着找着了自个儿声音。
先前爹答应为人奴仆,不仅大哥反对强烈,就是他也不太情愿。虽说经历种种,他早已对阿禾姑娘心悦诚服,但见着响当当大将军要同自个儿平起平坐,心情不免激荡。
和朱治的人不睦,年轻气盛的少年们顿时扬眉吐气,议论纷纷。
相比之下,宋梦稳重太多,在一众嬉笑中言道,“话虽如此,但朱治病重无法约束,他手下的这帮人定然不甘受他人驱使。”
一少一壮两波人,此时不约而同动作起来,却各有不同。
这边,没有聚头商议,只眼神互相碰了碰,接下来的计划陆宽等人便已了然于胸。
几个大汉结伙正欲去楚禾门前溜达溜达,看看能不能早些安排。路过窄道时,就听得人群中宋家娃子在发愁叹息。
年纪轻轻却如此沉稳聪慧,陶三之不由暗暗称赞,怪不得小雯常常提起。
哟,自家那愣头青女儿可不就在宋家男娃儿旁边嬉皮笑脸呢么。
思及此陶三之走上前去,哈哈一笑,大掌拍上少年略显单薄的脊背。也不管对方骤然发白的面色,爽朗安慰道:
“车具制作的差不多了,你们只管领了来勤加练习。这些事,交由我们大人便是!”
陶雅雯撇嘴,却不知自家爹又在犯什么神经。
“嗯,若是那马哐哐管不住,我不介意帮忙修剪修剪。”
宋大飞煞有其事地点头附和,肩上大刀应景地跳了几跳,杀意无形释放,就连他自己也不曾察觉。
那趔趄着吃力稳身形的,仿佛不是自己儿子。
宋梦还在拱手说些什么,陶三之却是皱了皱眉。不过也是自己乱想而已,赶路事宜最要紧,和蔼笑了笑,便匆匆离去。
事已毕,寒冷实在难忍,其余人也感慨着各回各家。
短暂吃喝小憩,收拾行囊,加紧适应雪车,只恨时间太快,转眼暮色复至又将歇。
夜深人不静,楚禾终于走出了帐篷。望向山头红得诡异的半片天,以及远处不时传来的震动,神色幽幽。
休息够久了,时间也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