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是夜,暴雪侵袭后的阖州,溺在无尽黑暗中,显得空寂且脆弱。
寒风激行,就是最圣白无瑕的雪也掩盖不了战争和死亡的残留气息,巍峨城墙下,冻尸横陈。
白日里,一场厮杀刚完结,胜负分明。
此时,城门一里之遥,石头混雪垒砌而成的风墙后,惨淡火光下人影幢幢。乌压压大片人马就地驻扎,由昼到夜,响动从未停歇。
至寒时分,仍有千计小卒奔波于营地后方,一刻未停。细看,骨瘦嶙峋又伤痕累累,身上裹着烂布拼缝而成的破衣,游魂般被人吆喝遣使。
而车马围聚处,火堆密集,众多厚衣硬甲的士卒环坐取暖。虽无屋舍营帐遮蔽,但中心之所,风雪早已势颓。
却是极怪,同一队人马,待遇却是如隔鸿沟。
“呸,鸠占鹊巢的卑鄙小人!可要冻死老子了!”面颊被烤得快要皲裂,但身上感觉不到半点暖意,孙老二神智混沌,忍不住大骂。
统帅大人不过出去一趟,回来时谁知家被霸占了!自己不得不在这冰天雪地里挨饿受冻,不知能活到几时。
挤挨而坐的赵柱被突然的这声吓醒,定了心神,思及眼下处境不免悲从心来,又噎着嗓音哀声,“夜里又没了六人,生生冻死的。”
再进不了城,怕是要全部葬在这里了。呵呵,也没这好运,曝尸荒野才是。
“连日叫骂,姓梅的一直闭城不应,昨日强攻,城门纹丝未动不说,倒是搭了不少命进去!”见有人聊起,不少人也搭起了话,借此宣泄宣泄心中的仇怨悲苦。
“嘘!不要命了!”话是自己挑起的,见这些人口无遮拦,生怕惹出事儿来,孙老二赶忙喝止说话之人。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慌忙看向不远处把守最为严密的营帐,见无异后皆舒了口气,齐齐住了嘴。
祸从口出,那便心里想想吧。寒夜苦长,实在难熬。千万不能睡着啊,这晚上最要人命。
拢紧领口,添了几根梁木进火丛,所有人挤得更紧。神思昏昏,却在看到被奴役忙活的新兵后骤起了许多优越感来。
统帅大人英明,派人在邻近几个村子和小县搜刮了不少衣食,不然死人不止几十。
城里的弟兄应当遭了毒手,好在统帅又强征了两千兵壮补了回来。如此甚好,起码脏活累活不用劳烦他们了。
“砰!嗡~”胡思乱想着,忽得有音响起,或睡或醒,所有人急速翻身爬起。
霎时,整个营地彻底活了起来。
任凭火把簇簇,黑暗依旧浓稠难驱。高大马车旁侧,一个身着厚重铠甲的魁伟男人脚踩积雪,匆匆从亲卫手中接过一物。
书信写了几封,兵戎也碰了几碰,还是不得入城,石炳檀觉得怒火酝积胸口即将迸涌。
也不知谁给了梅澈这老贼的胆子……抢占了镇昌府,夺了司南府的几千兵众。更是打乱了先前他的所有筹划,让自己无路可走,沦得如此被动处境。
往日真是小瞧了他!
旌旗猎猎作响,五千军士鸦雀无声。所有人陪着大统帅立于风中,不敢发一言,似是吓破了胆般。
“哈哈哈哈!果是塞翁失马啊!”拆开暗桩冒死送出的密信,粗粗览过,谁知下一刻石炳檀竟大笑了起来。
刹那功夫,心思几转,“好言已说尽,既然梅澈铁了心要做这一城之主,我这个旧日老友何不成全于他。”
男人一改沉肃面目,面上竟有快色浮现,语气出奇的舒缓。
“统帅的意思是?”旁的人噤若寒蝉,但作为自幼一同长大的侍从兼亲卫,石聘自然有胆言语几句。
“难不成阖州城就这样拱手让人?坤少爷枉死……如此回京也难交代……属下失言,统帅大人恕罪!”
面上尤笑,石炳檀吊眉睨去,只一眼,石聘忙噗通跪地,结结实实磕起了头。
四周静得可怕,唯有马蹄不安踩踏着雪水。
眉间含着寻常武将罕有的清贵和威仪,视线越过五千筹码,石炳檀说起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来,“百姓苦冬,今岁尤甚,本帅怎能冷眼旁观呢,去,为黎民添把火吧!”
分明是忧心民众的话,但听在耳中,只觉得渗人非常。
“啊?”石聘疑惑。
“是!统帅大义,属下定全力以助!”侍于身后的王贲此时却是眼睛大亮,大步上前,跪地抱拳,声如洪钟。
脑子转了几圈,石聘此时也明白了,只见二人点了一小队人,军需车去了一回后便围着城墙没了踪影。
“半个时辰后再出发。”
事态有变,计划不得相应改动。撩帘跨入车中,石炳檀摸黑点亮火烛,翻来覆去又将信函仔细阅了几遍。
也不知其上是何内容,只见男人眸中一时兴趣勃勃,一时战意烈烈,最后悉数化为紧握拳中的狂傲和野心。
楚禾?有意思,但也仅仅是有意思,不足为虑。
倒是即将会集阖州城而来的各方人马……且看吧。
半个时辰后,车轮准时辗雪行进。石炳檀闭目坐车中,身形不时晃动。
无视背后冲天火光和滚滚浓烟,反是滞后而来的惊呼惨叫让男人摸起了短须,越发悠然。
“小弟冒昧,大半夜的,不知咱们这是要去往何处呐?”观察了许久,池道还是鼓足勇气跑到押送车辆的司南亲卫跟前讨好问道。
风急呼吸艰难,大口喘气间,池道极有眼力见儿地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来递了过去。
那亲卫先是嫌恶地瞪了眼这不知死活的低贱之人,待要唤人驱逐之时,却瞥见了包中东西。
一把抢过揣进怀里,咽着口水,章搏随之缓了语气。赏眼看向这个姿态卑微的健硕青年,难得大发慈悲,“去山里。”
“山里?”池道故作呆笨,挠首皱脸。
“有消息传出,阖州城大半百姓逃散,就是有头脸的高门大户也跑了不少。”看在杂粮干饼的份儿上,章搏还是好心多透露了几句。
池道还是不解,弯腰愈发恭敬,“小弟愚笨,这与咱们进山又有何关系?”
亏他还以为此人是个会来事儿的,章搏懒得再搭理。只在满当当的板车和黑隆隆的山峦间飞了个眼神,继而加快速度拉开了距离。
实则具体他也不知,只知眼下这山里藏了不少人和物。
正是统帅大人此刻正缺的。
没再追问,青年依旧俯身抱礼。只是唇边笑意尽数隐退,望向前方那片绵亘蜿蜒的山峦时不禁蹙起了眉。
而这头,站在帐前,楚禾仰首,良久未动。
天色还暗,但山边霞色越来越艳,大有失控蔓延之态,幻彩奇异,实属让人心神不宁。
脚下微动,一粒土块飞出,不偏不倚砸到蜷曲着打盹儿的陆小广身上:“出发。”
于是,被惊醒之人飞奔相告,营地再次沸腾。几乎不到一炷香功夫,浩浩两万之众列队齐整。
当然,懒散惫懒之人无人在意。
陶三之老早套好了杷车,眼下十来只闪着幽瞳的野狼乖巧蹲坐,等待主人驱使。
“伤势严重拖了行程,你的下场你知道。”由着崔婆子和吴婆子围着查缺补漏,快要裹成个球体的楚禾冲着巴巴跟了多时的卫灵说道。
摸了摸悬吊着的左臂,卫灵固执摇头,“我无碍。”
楚禾没再言语,顾自跳进船型杷车。手下方一用力,吃饱喝足的头狼仰脖高嗷,立时离弦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