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三日已过。
晋阳城内,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新政的告示贴满了城内的告示栏,郡衙派出的清丈田亩的小吏开始奔赴四乡,官仓也依令开设了粥棚,赈济孤寡。
表面看去,太原郡俨然已成为江北推行新政的又一典范。
效率之高,配合之默契,甚至超过了之前的夷陵、上洛诸郡。
齐墨轩每日必至郡守府衙点卯,向沐婉晴请安,并向苏晨详尽禀报新政推行进度,事无巨细,有问必答,态度恭顺得无可挑剔。
对于清丈田亩、分发荒地等触及豪强根本利益的政策,他非但没有表现出丝毫抵触。
反而主动呈上齐家名下的田产地契,表示愿“率先垂范,以做表率”,甚至恳请朝廷派人优先清丈齐家田产。
这般“深明大义”、“公忠体国”的姿态,莫说寻常百姓,便是郡衙中一些原本对齐家颇有微词的中下层官员,都有些动摇起来。
私下议论莫非齐国公真是幡然醒悟、洗心革面了?
苏晨对此,照单全收。
他每日里或与沐婉晴在府衙书房处理公务,听取各方汇报。
或在齐墨轩及地方官员的陪同下,巡视城防、视察军营、走访市集,一副全然信任、专心推进政务的模样。
对于齐家主动上交的田契,他欣然笑纳,立刻派户房吏员前去勘验登记。
对于齐家推荐的得力官员负责新政执行,他也点头应允,毫不疑心。
然而,在这看似风平浪静、君臣相得的表象之下,暗流却愈发汹涌。
潜入城中的禁军密探不断有密报传来:
“近日城内涌入大量陌生青壮,多操幽燕、河东口音,登记为流民、佣工,然体格健壮,步履沉稳,目光警惕,不似寻常百姓,分散入住城内各处客栈、车马店乃至民宅,数量持续增加,已逾千人。”
由于新政的颁发,太原郡各处的百姓都会来晋阳城了解新政。
各处的村长里正都会带上村里的人员在晋阳城住下。等待分发田地。
这就给了齐家可乘之机,有些不属于百姓的人就混了进来。
“齐府后巷,前五日夜间时有不明车辆进出,装卸之物以布幔遮盖,沉重异常,疑似军械。”
“城南永盛车马行,实为齐家暗中产业,近十日大量收购草料、豆粕,远超其正常营运所需,疑为蓄养马匹。”
“城西军营外围,发现多处可疑人员窥探,似在绘制营防布局图。”
“郡衙一名书吏昨夜暴毙家中,表面看是意外失足,然其生前曾负责整理部分旧年矿税账册……”
“晋阳城西在三十里处,有绿林秘密集结。分为四处,隐秘在山林之间。总人数在万人左右。”
“晋阳城方圆二十里,十几处村庄人员过多,多是青年男子,每处人数超千人。”
一条条密报,如同拼图碎片,逐渐勾勒出一幅隐藏于平静水面下狰狞的暗影。
苏晨收到这些密报时,面色平静如水,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有丝毫波动。
只是淡淡吩咐一句:“知道了,继续监视,勿打草惊蛇。”
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苏晨心中冷笑:“齐墨轩啊齐墨轩,你果然打的是这个主意。表面配合新政,收买人心,麻痹我等。”
“暗地里却调集人手,囤积物资,窥探军情,甚至杀人灭口。你所图非小,绝非仅仅自保,恐怕……是想趁我军大意,内外夹攻,行那雷霆一击,甚至……弑君篡逆”
“好大的胆子,好深的算计。”
齐家并未大规模转移财产,反而摆出一副坦荡姿态,这更印证了苏晨的判断。
齐墨轩根本就没想过要逃,也没想过妥协,他所做的一切配合,都是为了一个更疯狂、更险恶的目的。
反击,乃至翻盘。
他仗着晋阳城高墙厚,仗着齐家在此地盘根错节的势力,竟想铤而走险,将御驾亲征的女帝和钦差大臣,一举埋葬在太原。
“下的好大一盘棋!”苏晨眼中寒光一闪即逝。“可惜,你低估了禁军密探无孔不入的探查,更高估了你那些暗中调动的乌合之众的战力,最致命的……你低估了我带来的新式军械的威力,以及……我铲除你们的决心!”
苏晨并未立刻采取行动,反而下令让王猛随驾入驻城中的一千禁军精锐提高戒备。
明松暗紧,牢牢控制住郡守府衙周边要害区域。
同时密令城外大营的秦仲岳,加强巡逻,整军备武,随时待命。
而表面上,苏晨与沐婉晴的生活节奏,依旧维持着前几日的常态。
书房内,沐婉晴批阅着由各地送来的、经过齐家筛选后的奏报,苏晨则在一旁看似随意地翻看着太原郡的方志舆图。
“齐国公今日又献上良田千亩,说是响应新政,分与无地百姓。”沐婉晴放下朱笔,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苏晨头也未抬,手指点着地图上晋阳城西的一处标记:“陛下准了便是。另外,可下旨褒奖齐国公深明大义,赐金百两,锦缎十匹,并将此事昭告全城,乃至各郡。”
沐婉晴瞥了他一眼,心领神会:“准奏。”这是要将齐家高高架起,让他骑虎难下。
午后,两人甚至还在齐墨轩的陪同下,兴致勃勃地游览了晋阳名胜晋祠。
沐婉晴对祠内周柏、难老泉等古迹赞叹不已。
苏晨亦在一旁附和,仿佛全然沉醉于山水古韵之中,对近在咫尺的暗流汹涌毫无察觉。
齐墨轩全程陪同,笑容可掬,解说详尽,眼神深处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诮与得意。
“究是年轻,稍示恭顺,便放松警惕。待我人马齐备,时机一到,便要尔等死无葬身之地!”
夜晚,郡守府行在内,烛火通明。苏晨与沐婉晴对坐弈棋,落子清脆,神态闲适。
“齐家这步弃子争先,走得倒是果断。”沐婉晴落下一子,轻声道。
苏晨执子沉吟,微微一笑:“弃的是虚子,争的却是……我们的命。陛下,这盘棋,快到中盘绞杀之时了。”
“饵已撒下,鱼已聚拢。”沐婉晴目光扫过棋盘,眼神锐利如刀,“何时收网?”
苏晨将一枚黑子重重拍在棋盘天元之位,语气森然:“不急。让他们的刀再出鞘三分,让所有魑魅魍魉都跳出来。届时,方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窗外,月凉如水,晋阳城沉浸在看似宁静的夜色中。
然而城西军营的磨刀声,城中暗处汇聚的煞气,以及郡守府内那看似平静下隐藏的冰冷杀机,无不预示着,一场席卷全城的腥风血雨,已在弦上,一触即发。
平静,即将打破。惊雷,已在云端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