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山口的碎石路,发出“咯噔咯噔”的轻响。阿古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草原的绿渐渐被远处的田埂取代,心里像揣了把没理顺的线——有对其其格的惦念,有沙棘果的酸,还有竹笛上那片蔷薇花瓣的香。
“在想什么?”巴特尔坐在对面,正用小刀削着根柳枝,要做个新的风筝骨架。他的羊皮袄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混着青草气飘过来,和城里的脂粉香完全不同。
“在想其其格的羊群,”阿古拉把布包里剩下的沙棘果倒在手心,一颗颗数着,“不知道‘雪球’能不能平安过冬。”
小石头趴在车窗边,嘴里叼着半块桂花糕,含糊道:“等冬天雪化了,咱们就去看它!我还带了麦芽糖,听说小羊爱吃甜的。”他的龙风筝被捆在车后,彩布尾巴随着马车颠簸,像条不安分的小蛇。
老管家在前头赶车,听见这话忍不住回头:“小少爷,草原冬天可冷了,能冻掉耳朵的!要去也得等开春,夫人可舍不得让你遭那份罪。”
“我不怕冷!”小石头梗着脖子,忽然指着窗外,“快看!那不是将军吗?”
果然,路边的田埂上,将军正扛着锄头查看麦苗,青灰色的短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裤脚沾着新鲜的泥土。看见马车,他直起身挥了挥手,阿古拉赶紧让老管家停下车。
“玩得开心?”将军走到车边,目光落在巴特尔手里的柳枝上,又扫过阿古拉腰间的竹笛,眼里带着笑意。
“开心!”小石头抢先回答,把嘴里的桂花糕咽下去,“其其格的阿爸会吹《迷途调》,能引着羊走!还有‘雪球’,是只刚出生的小羊羔,软乎乎的……”他语速太快,像倒豆子似的停不下来。
将军耐心听着,时不时点头,等小石头说完,才看向阿古拉:“沙棘果好吃吗?我小时候在关外吃过,酸得直掉眼泪,却总想吃第二颗。”
阿古拉脸一红,从布包里掏出颗递过去:“您尝尝?其其格说越嚼越甜。”
将军接过来,像小石头那样直接扔进嘴里,慢慢嚼着,眉头先是皱了皱,随即舒展开:“确实,像日子,先苦后甜。”他忽然指着远处的麦场,“那边在晒新收的麦子,去看看?”
马车跟着将军往麦场走,一路上,他说起自己小时候在老家种麦的事——说他娘总爱在麦秸堆里藏几块糖,收工后掏出来,姐弟几个抢着吃;说有年下大雨,麦垛被冲倒,他爹背着他在泥里捞麦穗,背心上的泥印像幅画。
“后来呢?”阿古拉听得入神,手里的沙棘果都忘了吃。
“后来我娘病了,”将军的声音低了些,锄头往麦垛上一靠,“地就荒了,再没吃过那样的糖。”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不过现在好了,阿古拉娘做的桂花糕,比当年的糖还甜。”
麦场的石碾子正转着,金黄的麦粒从碾盘缝里漏下来,像淌着条小瀑布。几个农妇坐在草垛上择菜,看见将军都笑着打招呼,有人还递过来个刚蒸的麦饼:“将军尝尝?新麦做的,软和。”
巴特尔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眼睛亮了:“比草原的奶饼有嚼劲!”他忽然从怀里掏出个用油纸包的东西,是其其格阿妈做的奶豆腐,“这个换你的麦饼,好不好?”
农妇们从没见过奶豆腐,好奇地传着看,有人掰了一小块尝:“滑溜溜的,像含着块云!”笑声惊飞了麦场边的麻雀,扑棱棱掠过金灿灿的麦垛。
阿古拉坐在草垛上,看着将军帮着老农扛麦捆,动作熟练得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常年种地的庄稼汉。他的短衫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却笑得比谁都开怀。她忽然懂了,为什么将军总爱来试验田——土地从不说谎,你给它多少力气,它就给你多少收成,像人心,诚实地映着每一份付出。
日头偏西时,马车往城里赶。老管家赶着车,哼起了城里的小调,调子软乎乎的,和草原的牧歌完全不同。阿古拉把剩下的沙棘果分给巴特尔和小石头,自己留了最后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
酸劲过去后,舌尖果然泛起淡淡的甜,像将军说的那样,像日子的味道。她摸了摸腰间的竹笛,笛孔里的蔷薇花瓣大概还在,带着草原的风,跟着车辙往城里去。
“明年,”阿古拉忽然说,“咱们把试验田的土豆种分些给其其格吧?让草原也长出圆滚滚的土豆。”
“好!”小石头举双手赞成,“我还要教他们堆肥,用羊粪混草木灰,保准土豆长得比拳头还大!”
巴特尔把削好的柳枝递给阿古拉:“我做个最大的鹰风筝,比今年的还威风,带着《迷途调》的调子飞,让其其格在草原上就能看见。”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哒哒”的轻响,离城门越来越近。阿古拉掀开车帘,看见熟悉的城楼,忽然觉得,城里的青砖灰瓦和草原的绿毡帐篷,其实也没那么远——就像沙棘果的酸和桂花糕的甜,看似不一样,却能在同一个布包里,酿成难忘的味。
她摸了摸怀里的布包,里面还留着颗沙棘果,像藏着个小小的约定。车辙在身后的路上印下深浅不一的痕,像串没写完的信,等着明年春风起时,再往草原的方向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