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这天,雁门关的学堂终于挂上了匾额。是周明亲笔写的“同心堂”三个字,墨色沉郁,笔锋却带着暖意,挂在新漆的门楣上,衬得青砖灰瓦都亮堂了几分。
天刚蒙蒙亮,阿古拉就背着新做的布书包站在门口,辫子上扎着红绸带——那是张嫂子用做糕点剩下的边角料给她编的。书包里装着萧逸送的毛笔、教书先生给的描红本,还有块用油纸包好的杏仁酥,是她娘特意烤的,说要分给小石头吃。
“阿古拉,你来得好早!”小石头背着个竹编书箧跑过来,书箧里露出半本《三字经》,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他手里还攥着支刚削好的木炭笔,是楚营的老兵用桦木给孩子们做的,比毛笔更容易上手。
两个孩子凑在一起,扒着学堂的门缝往里看。教书先生正站在黑板前,用石灰水写字,“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大字写得端端正正。归义营的孩子和楚营的孩子陆续赶来,有的穿着草原的皮袍,有的穿着关内的布褂,叽叽喳喳地挤在门口,手里都捧着自己的“课本”——有的是兽皮卷,有的是粗麻纸,还有的干脆用木板当本子。
萧逸和周明站在不远处的老槐树下,看着这热闹的景象。周明手里拿着名册,上面记着三十六个孩子的名字,一半是蛮族姓氏,一半是汉姓,排得整整齐齐。“将军你看,巴图鲁家的阿古拉,还有陈武家的小石头,都排在最前面呢。”
“这是他们自己选的位置。”萧逸笑着点头,目光落在学堂的窗台上——那里摆着几盆野花,是孩子们从山坡上采来的,有萨日朗,有野菊,还有关内常见的牵牛花,挤在一起开得正艳。
辰时一到,教书先生推开学堂门,孩子们“呼啦”一声涌进去,找自己的座位坐下。阿古拉和小石头挨着坐,桌腿上还刻着两人的名字,是巴图鲁用刀歪歪扭扭刻的,一个像小狼,一个像小虎。
先生走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今天第一课,咱们先学‘家’字。”他拿起木炭笔,在黑板上写了个大大的“家”,又指着字解释,“宝盖头像屋顶,下面的‘豕’是猪,有屋顶有牲畜,就是家。”
孩子们跟着念:“家——”声音稚嫩,有的带着草原口音,把“家”念成“加”,惹得大家都笑。先生也不恼,拿起块木板,在上面画了个简单的房子,旁边画了头小猪:“你们看,有房子住,有东西吃,就是家。”
阿古拉举着小手,声音脆生生的:“先生,那雁门关是不是家?”
先生愣了愣,随即笑道:“是,雁门关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孩子们都拍起手来,拍得最响的是个叫蒙克的蛮族少年,他爹是黑风部落的猎手,去年冬天为了救楚营的伤兵冻坏了腿。蒙克从怀里掏出块兽皮,上面是他用炭笔画的雁门关城楼,歪歪扭扭,却把烽火台画得很清楚:“先生,我把家画下来了!”
先生接过兽皮,仔细看了看,郑重地贴在黑板旁边:“画得好,这就是我们的家。”
窗外,萧逸和周明看得眼眶发热。周明低声道:“真没想到,这些孩子能坐得住。以前我总担心,蛮族的孩子野惯了,静不下心念书。”
“不是静不下心,是没机会。”萧逸望着教室里的身影,“你看阿古拉,握笔的姿势比谁都认真;蒙克画的城楼,比沙盘上的还细致。他们心里都明白,念书不是为了应付谁,是为了能把这‘家’守得更牢。”
午时课间,孩子们涌到院子里,拿出各自带的干粮。阿古拉把杏仁酥掰了一半给小石头,小石头则从书包里掏出个麦面窝头,塞给阿古拉:“我娘说,这个抗饿。”归义营的孩子和楚营的孩子凑在一起,有的用草原话讲狩猎的故事,有的教大家说关内的童谣,玩得不亦乐乎。
蒙克正拿着描红本,让陈武家的小石头教他写“武”字。他爹说,等他学好了汉字,就教他练楚营的枪法。小石头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横、横、竖、横、竖钩……你看,这样就像长枪立在地上。”蒙克学得慢,笔在纸上戳出好几个小洞,却不肯放弃,额头上都急出了汗。
萧逸走过去,拿起他的描红本,在“武”字旁边画了个简单的枪头:“你爹是勇士,你写这个字,要像他握枪一样稳。”蒙克看着枪头,用力点头,再写时,果然稳了许多。
傍晚放学时,孩子们排着队走出学堂,手里都举着自己的“作业”——有的是写满“家”字的兽皮卷,有的是画着雁门关的木板,还有的用石子在地上摆出“同心”两个字。巴图鲁和陈武等在门口,看着自家孩子举着作业跑过来,脸上的笑容比打了胜仗还骄傲。
“将军,您看俺家阿古拉写的字!”巴图鲁举起阿古拉的兽皮卷,上面的“家”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很用力,“她说要把这个贴在帐篷里,天天看。”
陈武也拿着小石头的描红本凑过来:“这小子,以前总说念书没用,今天回来却说,要学算术,以后帮着管粮仓的账。”
萧逸看着这些歪歪扭扭的字和画,忽然觉得比任何战功都珍贵。他想起京城送来的课本,想起先生说“雁门关是我们所有人的家”,想起孩子们用不同的语言念着同一个字——这些点点滴滴,正在悄悄改变着这片土地。
夜色降临时,学堂的灯还亮着。教书先生坐在灯下,批改着孩子们的作业,每本作业上都画着个小圈,写着“进步了”。窗外,归义营的营房传来孩子们的读书声,夹杂着草原的调子,虽然不成章法,却透着股认真劲儿。
萧逸站在月光下,望着学堂的灯火,忽然明白“同心堂”这三个字的分量。所谓同心,不是让所有人都变得一样,而是让草原的狼和关内的虎,能在同一个屋檐下读书;让蛮族的皮袍和汉人的布褂,能在同一块黑板前听课;让不同的语言,都能念出“家”的温暖。
他转身往营寨走,晚风带着桂花的香气——是张嫂子和蛮族妇人们新做的桂花糕熟了,甜香飘了满营。远处,巴图鲁正教阿古拉认课本上的字,陈武在旁边帮着纠正发音,三个身影在灯下凑在一起,像幅最踏实的画。
萧逸知道,学堂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这些孩子或许不会成为状元,不会成为将军,但他们会记得,自己是在雁门关的学堂里,学会了写“家”字;会记得,自己的同学里,有草原的伙伴,也有关内的朋友。
而这,就是雁门关最坚实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