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古色古香的窗棂,在老宅宽敞却略显沉闷的客厅里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被一个电话召了回来。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说:“白谦回来了,晚上回家吃个饭。” 没有多余的话,却像一道指令,精准地击中了我内心某个柔软而复杂的角落。
我踏入客厅时,一眼就看到了他们。母亲端坐在那张惯常坐的紫檀木雕花主位上,穿着深紫色的绸缎旗袍,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皱纹如同刻刀雕琢,写满了岁月的痕迹与不容挑战的权威。她的目光锐利,在我进门瞬间便扫了过来。
而在她身侧,沙发上坐着白晓荷。她依旧是那副温婉娴静的模样,穿着素雅的米白色针织衫和及膝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一株安静的玉兰。时光似乎格外厚待她,并未在她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只是那双看向我的眼眸里,少了当年的炽热与依赖,多了几分历经世事后的平静与疏离。我们目光短暂相接,她微微颔首,便迅速移开,仿佛只是面对一个寻常的客人。
然后,我的视线落在了那个站起身来的年轻人身上。
白谦。
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休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随意地解开一颗纽扣,既有正式感,又不失年轻人的活力。他的身姿挺拔,个头几乎与我齐平。那张脸的轮廓,眉眼间的神韵,与年轻时的我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线条更为柔和一些,继承了白晓荷的清秀。但不同于我年轻时或许带有的几分不羁,他的眼神沉静,嘴角带着一丝礼貌的、恰到好处的微笑,整个人透出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和内敛,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爸。”他开口叫我,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回来了。”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年轻人的肩膀坚实,充满了力量感。“路上还顺利吗?斯坦福那边的手续都办妥了?”
“都办好了,很顺利。谢谢爸关心。”他回答得简洁得体,礼仪周全,挑不出任何错处。
母亲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人都到齐了,就开饭吧。别让菜凉了。”
餐厅里,那张能容纳十几人的红木餐桌此刻只坐了我们四人,显得格外空荡。菜肴是精致的家常菜,符合老太太的口味,也照顾了白谦久在国外可能怀念的家乡味道。兰姨带着佣人安静地布菜,餐具碰撞发出轻微的脆响。
席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我尽量避免与白晓荷有直接的眼神或语言交流,大多数时候,只是沉默地吃着饭,或者回应着母亲偶尔关于公司近况、身体健康的问询。白晓荷更是安静,几乎不主动开口,只是偶尔给白谦或者老太太夹菜,动作轻柔,姿态优雅,一如既往的大家闺秀风范。
话题的中心,自然而然地围绕着白谦。
母亲显然对这位孙子极为满意,话里话外都是赞赏:“小谦这次回来,气度更沉稳了。斯坦福的高材生,到底是不一样。”她看向白谦的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偏爱,那是一种我从未在看她孙女苏乐仪时见到过的光芒。
“奶奶过奖了。”白谦微微欠身,态度恭谨。
“听说,你已经去白氏集团工作了?”母亲问道,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却又带着深意。
白谦点点头,从容应答:“是,目前暂时在战略投资部任职,先学习学习。”
“白氏固然不错,但终究规模和发展空间有限。”母亲话锋一转,目光终于落到了我身上,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阿哲,你是他父亲。儿子斯坦福毕业,学成归来,你这做父亲的,打算送他什么毕业礼物?”
我拿着筷子的手顿住了。心下明了,真正的戏来了。
我抬眼,迎上母亲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的白晓荷,以及神色平静、看不出喜怒的白谦。喉咙有些发紧。
“妈,礼物自然是准备的。”我试图含糊过去,“我让人订了一款他喜欢的腕表,年轻人戴着玩。”
母亲却丝毫不为所动,她放下筷子,拿起手边的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缓慢却带着一股决断力:“手表?那些都是身外物。我们苏家的儿子,毕业了,最重要的不是这些虚礼。”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我,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餐厅里:“让他进苏氏工作吧。从副总裁做起,或者你先给他个总经理职位历练着。这才是对他未来最好的安排,也是你这做父亲的责任。”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进苏氏……”我重复着这三个字,心绪复杂翻涌。母亲的心思,昭然若揭。她一直对白谦寄予厚望,视他为苏家真正的继承人,如今他学成归来,自然要第一时间将他安排进权力核心,为将来接手铺路。而这,无疑会将目前尚且维持着表面平衡的局面彻底打破。黄亦玫那边刚刚提出要让乐仪接手品牌管理公司,这边母亲就强势要求白谦进入集团高层……这几乎是摆明了车马,要开始一场关于继承权的争夺战。
我的目光再次落到白谦身上。他依旧安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祖母的提议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我,那双酷似我的眼睛里,深邃得像潭水,让人看不清底层的情绪。是期待?是无奈?还是仅仅作为一个被安排的棋子本身的平静?
我看着这张年轻而熟悉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他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毋庸置疑。在过去那十年里,我也曾真心疼爱过他,那些共同生活的片段,并非全是虚假。作为父亲,我确实对他有亏欠,尤其是在我与亦玫复合后,对他生活和情感上的关注不可避免地减少了。
“白谦……你的意思呢?”我没有直接回应母亲,而是将问题抛给了当事人。我想听听他自己的想法。
白谦似乎没想到我会直接问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恢复了镇定,语气平和地说道:“我听奶奶和爸爸的安排。能进入苏氏学习,对我来说是很好的机会。当然,如果爸爸觉得有更适合我的安排,或者有其他考虑,我也尊重。”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长辈意见的尊重,也显示了自己的懂事,丝毫不露锋芒,将决定权完全交还到了我的手上。这种超越年龄的圆融和克制,让我心头更是五味杂陈,他本不必如此“懂事”。
母亲对他的回答显然很满意,脸上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随即又看向我,眼神里的压力有增无减:“你看,孩子多懂事。苏哲,你还考虑什么?难道苏家的产业,交给自己的儿子,你还不放心吗?”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像被夹在两座大山之间。一边是母亲多年积威和传统观念的重压,以及内心深处对白谦那份无法抹去的愧疚;另一边,是黄亦玫那双冷静而执着的眼睛,是女儿苏乐仪充满期待的目光,是那个我们共同重建的家庭未来可能面临的惊涛骇浪。
我沉默了片刻,餐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最终,我在母亲迫人的目光下,艰难地开口,选择了一个拖延的策略:“这件事……我知道了。进苏氏是大事,需要从长计议,考虑各方面的安排。我会……认真考虑考虑的。”
我没有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但这句“考虑考虑”,在母亲听来,或许已经是一种倾向性的默许。她的脸色稍霁,没有再紧逼,只是淡淡道:“嗯,你心里有数就好。尽快给我个准信。”
这顿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了。
饭后,母亲有些倦了,由福伯扶着先回房休息。白谦礼貌地表示要去书房处理一些邮件,也暂时离开了客厅。
一时间,偌大的客厅里,只剩下我和白晓荷两人。
夕阳的余晖已经完全消失,窗外是渐浓的暮色。客厅里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黄,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尴尬和紧张。
我站在窗边,望着窗外老宅庭院里影影绰绰的树木轮廓,心里乱成一团麻。
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我身后停下。我知道是她。
我没有回头,却能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那份曾经熟悉、如今却已陌生的气息。
片刻的沉默后,白晓荷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依旧是那样温婉柔和,像江南的细雨,却带着一种清晰的、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苏哲。”她叫了我的名字,不再是亲昵的“阿哲”,也不是疏远的“苏先生”,只是一个平静的称呼。
我缓缓转过身。
她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的眼神平静如水,看着我,继续说道:“刚才饭桌上,老太太的话……你别太为难。”
她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才接着说,语气轻描淡写,却字字清晰:“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或者有其他的考量,不用非得听老太太的安排。白谦的工作,我们白家……会替他安排好的。他外公那边,一直很看重他。”
她的话语,听起来是体贴,是退让,是在为我解围。但在我听来,却像是一根细密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了我最敏感的那根神经。“我们白家”这四个字,被她用那样温柔的语气说出来,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像是在提醒我,白谦不仅仅是苏家的孙子,也是白家的外孙。如果苏家不给,白家自会给他铺路。这其中,未尝没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隐晦的较量与怨怼。
我看着她。这个曾经与我共同生活了十年,为我生儿育女的女人。我们之间,有过温情,也有过甜蜜的过往和失望的沉默。最终,我选择了回到黄亦玫身边,而她带着儿子,住回了这苏家老宅,由我母亲庇护着。我们之间的关系,早已变得复杂难言,充满了愧疚、遗憾、以及某种无法真正厘清的牵绊。
此刻,她这番“善解人意”的话,反而激起了我内心深处作为父亲,以及作为苏家掌舵人之一的责任感,还有那不愿被看轻的、微妙的男性自尊。
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目光直视着她,语气变得坚定而沉稳:
“晓荷姐,”我叫了她的名字,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你不用多想。”
我停顿了一下,确保她听清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字:“白谦是我的儿子。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我看着她的眼睛,看到那平静的湖面似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
“他的前途,我这做父亲的,自然会操心,会安排。”我的语气不容置疑,“老太太的话,我会考虑。但最终怎么安排,我会权衡。你放心,他是我的儿子,我不会亏待他。”
我没有给出具体的承诺,但“不会亏待”这四个字,在此刻的情境下,已然表明了我的态度——我不会因为母亲的施压或者白家的存在,就放弃对白谦的责任,但同时,这个“安排”的主动权,必须掌握在我的手里。
白晓荷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过了几秒钟,她才微微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你有这个心就好。我……自然是放心的。”
她说完,没有再停留,对我微微颔首,便转身,姿态依旧优雅从容,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客厅,融入了老宅深处的阴影里。
我独自一人站在空荡的客厅中央,窗外是彻底降临的夜幕。老宅的寂静如同实质般压迫下来。一边是母亲不容置疑的安排和白晓荷以退为进的“体贴”,另一边是黄亦玫为女儿铺路的坚决与我对乐仪的承诺。
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昏暗中有些刺眼。手指悬在黄亦玫的号码上,却迟迟没有按下。我该如何对她说?说我的母亲,正在全力为我们的“儿子”争取进入苏氏的核心?而我在压力之下,并未直接拒绝?
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和沉重感,如同这老宅夜晚的寒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浸透了四肢百骸。我知道,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酝酿。而我,正站在风暴眼的中心。
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帝都市中心我们这栋顶层公寓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璀璨霓虹在脚下流淌,却丝毫照不进此刻屋内凝滞冰冷的空气。我站在书房门口,手指还停留在冰冷的黄铜门把手上,面前这扇厚重的实木门,如同一个无声的判决,将我彻底隔绝在外。
门内,是我刚刚摔门而出的妻子黄亦玫,以及我们年幼的小女儿乐瑶——她大概被方才父母的争执吓到了,细微的抽噎声隔着门板隐约传来。门外,是我,苏哲,一个穿着昂贵西装却显得无比狼狈的男人,一个在母亲和妻子之间,再次可悲地选择了沉默和逃避的丈夫。
几分钟前,我还试图解释,试图安抚。我对着紧闭的门扉,声音带着自己都厌恶的干涩和无力:“亦玫,你听我说……妈她只是……只是把她自己名下的那部分……”
“砰!”
一个什么东西重重砸在门板内侧的声音打断了我,伴随着黄亦玫压抑着极致愤怒和失望的、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声音:“滚!”
只有一个字。冰冷,决绝,带着被彻底背叛后的颤音。
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最终无力地垂下。所有的语言在那一刻都失去了分量。我知道,这一次,不是简单的争吵,不是可以轻易哄好的恼怒。我伤了她的心,用我的摇摆不定,用我在关键时刻的沉默,深深地刺伤了她。
而这一切的引爆点,就在几个小时前,那场在苏家老宅举办的、名为庆祝白谦学成归来,实则为宣告继承权归属的鸿门宴上。
……
当母亲执意要在老宅为白谦举办盛大宴会时,我就预感到不妙。那种排场,那种遍邀亲朋故旧、商业伙伴的架势,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孙子的毕业。我试图阻止黄亦玫前往。
“亦玫,今晚……就是走个过场,场面肯定嘈杂。要不,你带着乐瑶在家休息?我露个面就回来。” 晚餐前,我看着她对镜整理妆容,那袭宝蓝色的丝绒长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却也像一层无形的铠甲。
她手上的动作未停,透过镜子的反射看着我,眼神平静,却带着看穿一切的锐利:“为什么不去?苏家的长孙学成归来,我这个做继母的,难道不该到场表示祝贺?还是说,你怕我看到什么不该看的,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我语塞。她的敏锐总是让我无所遁形。
最终,她不仅去了,还带上了大女儿乐仪和小女儿乐瑶。乐仪穿着一身利落的裤装,神情冷静,似乎也做好了面对某种场面的准备。而年幼的乐瑶则穿着漂亮的公主裙,对即将到来的家族暗涌一无所知,只是兴奋于能去奶奶家看到很多平时见不到的亲戚。
老宅灯火通明,宾客云集。水晶吊灯折射出炫目的光芒,映照着衣香鬓影,觥筹交错。白谦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他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从容地周旋在宾客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恭维和称赞。少年老成的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应对自如。白晓荷依旧是一身素雅,安静地陪伴在苏老太太身边,像一幅背景柔和的画。
黄亦玫的出现,吸引了不少目光。她美丽,自信,带着苏氏集团女主人特有的气场。她微笑着与相识的人寒暄,牵着乐瑶,与乐仪低声交谈,姿态无可挑剔。但我能感觉到她挽着我手臂的手,在某些时刻会微微收紧,尤其是在看到我母亲对白谦毫不掩饰的赞许和疼爱,以及对她和乐仪、乐瑶那种礼貌却疏离的态度时。
宴会进行到高潮,侍应生们端上香槟。我母亲,苏老太太,在管家福伯的搀扶下,站到了大厅中央的小型舞台上。她接过管家递过来的话筒,清了清嗓子,满场瞬间安静下来。
她先是对各位宾客的到来表示感谢,然后照例夸赞了白谦一番,说他如何聪慧懂事,如何不负众望从世界名校学成归来,是苏家的骄傲。这些话,虽然听着有些刺耳,但尚在预料之中。
然而,下一刻,她的话锋陡然一转。
她示意旁边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停顿,落在了我和黄亦玫的方向,更准确地说,是落在了黄亦玫和她身边的两个女儿身上。那眼神,混浊却锐利,带着一种宣示主权和既定事实的冷酷。
“趁着今天大家都在,我这个老太婆,也有一件事要宣布。”她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大厅,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年纪大了,有些事,也该早做安排,免得日后孩子们有什么争执,伤了和气。”
我的心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我想开口阻止,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我下意识地看向黄亦玫,她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警惕,握着酒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只听见我母亲用清晰而缓慢的语调,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苏家的产业,从祖上到现在,讲究的就是一个传承有序。说到底,这产业,终究是要由孙子来继承的。”
“嗡——”的一声,我感觉自己的脑袋像被重锤击中。台下响起了一片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许多道目光,或惊讶,或同情,或看好戏,齐刷刷地射向黄亦玫和我们身边的两个女儿。
苏老太太仿佛很满意自己造成的效果,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目光投向站在她身旁、神色复杂的白谦:“小谦,是我看着长大的,品性、能力,都是顶尖的。斯坦福毕业,更是证明了他的才华。所以,我已经立好遗嘱,并且进行了公证。”
她扬了扬手中那份文件,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我名下所有的苏氏集团股份,以及我个人的其他不动产和投资,在我百年之后,全部由我的孙子,白谦,来继承!他是接手苏家产业最名正言顺,也是最合适的人选!”
“轰——!”
如果说刚才还是窃窃私语,那么此刻,台下几乎是一片哗然。所有人都明白这番话意味着什么。这不仅仅是财产的分配,这更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在苏老太太的规划里,苏氏集团的未来,没有黄亦玫和她两个女儿的份!她公然否定了乐仪和乐瑶的继承权,将所有的砝码,都压在了白谦,这个她认定的“孙子”身上!
我看到白谦的眉头微微蹙起,他似乎想说什么,但被白晓荷一个轻微的眼神制止了。白晓荷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而站在我身边的黄亦玫,身体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那双总是明亮而充满生命力的眼睛,此刻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光彩,只剩下巨大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公开羞辱后的冰冷怒火。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我。
那眼神,像两把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地刺入我的心脏。里面有质问,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可见骨的失望和心寒。
“苏哲,”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剧烈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慌了神,大脑一片空白。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母亲那不容置疑的宣告和黄亦玫那濒临崩溃的注视下,我本能地想要撇清关系,想要安抚她,却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
我伸手想去拉她,语无伦次地解释:“亦玫,你别激动……妈、妈她只是……只是把她自己手里的产业给了白谦,我、我没给!我的那些,以后肯定……”
“啪!”
黄亦玫猛地甩开了我的手,力道之大,让猝不及防的我跟踉跄跄后退了半步。她看着我的眼神,已经从失望变成了彻底的鄙夷和绝望。
“苏哲,”她冷笑一声,那笑容冰冷而破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跟我说这种话?你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和我的女儿们踩在脚下,你作为丈夫,作为父亲,除了说你没给,你还能做什么?!”
她不再看我,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她的眼睛。她一把拉过同样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的苏乐仪,又弯腰抱起被吓到、开始小声哭泣的苏乐瑶,挺直了脊背,在所有宾客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头也不回地、决绝地穿过人群,朝着大门外走去。她的背影,在璀璨的水晶灯下,显得那么单薄,却又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孤傲。
那一刻,我僵在原地,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母亲的宣告,妻子的离去,女儿的眼泪,宾客们各异的目光……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无声的审判。而我,是那个最失败的被审判者。
……
回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眼前这扇紧闭的书房门,以及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我颓然地后退几步,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昂贵的手工地毯柔软,却无法给我一丝一毫的温暖。
我做了什么?
在母亲公然羞辱我的妻子和女儿时,我没有站出来反驳。
在黄亦玫最需要我支持和保护的时候,我选择了懦弱地划清界限。
我用一句苍白的“我没给”,试图掩盖自己的不作为和摇摆不定。
我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卧室内的黄亦玫,会是怎样的心境。她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当年能够原谅我的出轨,能够顶着压力与我复婚,一起重建家庭,共同经营事业,她所图的是什么?难道仅仅是苏太太这个虚名和优渥的生活吗?她想要的,不过是一份坦诚相待,一份并肩作战,一份被尊重、被珍视的感情,以及为我们的孩子争取一个公平的未来。
而今天,在我的沉默和退缩中,她所有的坚持和努力,都成了一个笑话。她不仅在婆婆那里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在她托付终身的丈夫这里,也没有得到坚定的维护。
我的“不作为”,比任何明确的伤害更让她心痛。因为这代表着,在关键时刻,我内心的天平,终究会倾向哪一边;代表着,我和她,从来不是真正的“我们”。
夜,深了。
城市的喧嚣渐渐沉寂下去。我坐在书房门外的走廊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塑。屋内,小女儿乐瑶的哭声似乎渐渐止息了,大概是哭累了,或者被母亲安抚住了。偶尔,能听到黄亦玫极其压抑的、走动的声音。
我没有再去敲门,也没有再尝试解释。
我知道,任何语言在此时都是苍白的。那扇门,不仅仅隔开了两个空间,更隔开了两颗曾经努力靠近的心。
我掏出手机,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刺痛了我的眼睛。屏幕上,是我们一家四口不久前在海边度假的合影,照片里,每个人都笑得那么开心,黄亦玫依偎在我怀里,眼中满是幸福的光。
而如今,那幸福,似乎被我亲手打碎了。
我将脸深深埋入掌心,感受着那冰冷的绝望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不作为,摇摆不定……这些词像烙印一样烫在我的灵魂上。
我失去了她的信任,或许,也正在失去这个好不容易重建起来的家。
窗外,天际似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灰白。长夜将尽,但属于我的黎明,又在哪里?我该如何弥补这裂痕,如何挽回那颗被我伤透的心?问题如同沉重的枷锁,套在我的脖子上,让我看不到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