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之内,烛火静静地燃烧,将柳惊鸿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拉得细长而扭曲。
门外,绿萼惊慌失措的敲门声,像一把重锤,砸在着这片刚刚凝聚的死寂之上。
“府外来了个商人,说是从西域来的,拿着您的信物,指名道姓,要见您!”
来了。
柳惊鸿心中一凛,捏着那张伪造地图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以为,组织会通过更隐秘的方式来接收这份情报,比如某个固定的死信箱,或是通过她安插在城中的某个联络点。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们竟然会如此急不可耐,直接派人找上了七皇子府的大门。
这是何等的猖狂,又是何等的……不合常理。
除非,他们已经对她的拖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用这种近乎于摊牌的方式,来对她进行最后的警告和试探。
来人,绝非善类。
柳惊鸿的脑中飞速闪过数个念头,脸上却不见丝毫波澜。她将那张伪造的地图仔细卷好,放入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中。然后,她又将那张真正的云蚕丝地图,小心地折叠起来,藏入了另一处更为隐秘的机关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她才缓缓地,将那盆用来掩盖机关的兰花移回原位,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知道了。”她对着门外,声音平静地应了一声,“让他去前厅等着,我稍后就到。”
她走出密室,外面的天光有些刺眼。绿萼正焦急地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连忙迎了上来。
“王妃,那个人好生奇怪,穿着打扮像是西域人,可一口官话说得比京城里的人还地道。他手里拿着半块狼头状的玉佩,说是……说是您的故人。”
狼头玉佩。
柳惊鸿的眼底划过一抹冷意。那是北国“贪狼”元帅麾下,直属密探的信物。组织这是连最后的伪装都懒得做了。
“更衣。”柳惊鸿淡淡地吩咐。
她换下那身便于行动的劲装,重新穿上一袭繁复华丽的妃色宫装,发髻高挽,珠翠环绕,又变回了那个慵懒而尊贵的七皇子妃。
只是,当她从妆台的首饰盒中,取出另外半块蜘蛛形状的玉佩,握在掌心时,那冰凉的触感,在提醒着她,即将上演的是一场何等凶险的戏码。
七皇子府,前厅。
一名身穿西域长袍,头戴卷边帽的男人正端坐在客座上,姿态悠闲地品着茶。他看上去约莫三十出头,皮肤是常年经商在外风吹日晒的古铜色,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如同鹰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厅中的每一处陈设。
他看似放松,但搁在膝头的手,却始终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发力的姿势。
柳惊鸿在一众侍女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那商人立刻起身,对着柳惊鸿行了一个西域的抚胸礼,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尊敬的王妃,冒昧来访,还请恕罪。在下阿斯兰,是来自西域的丝绸商人。”
柳惊鸿在他三步之外站定,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是把玩着自己染着蔻丹的指甲,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天潢贵胄特有的傲慢。
“本王妃的府邸,什么时候成了西域商人能随意进出的地方了?”
阿斯兰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王妃息怒,在下是受人之托,为一位老主顾,送一样东西。”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了那半块狼头玉佩,恭敬地呈上。
绿萼上前接过,转呈给柳惊鸿。
柳惊鸿瞥了一眼,然后从袖中,拿出了自己那半块蜘蛛玉佩。她没有去拼接,只是将两块玉佩并排放在手心,淡淡地开口。
“东西呢?”
阿斯兰见她确认了信物,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他从随身的皮囊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放在了桌上。
“老主顾说了,这是定金。他想看看,您手里的那批‘新货’,成色究竟如何。”
新货,指的是地图。
定金,则是催促,也是威胁。
柳惊鸿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忽然轻笑出声。她走到主位上坐下,斜斜倚着,姿态慵懒,眼神却像淬了毒的钩子。
“你的主顾,真是心急。好货,自然需要时间打磨。催得这么紧,是怕我把货,卖给别人吗?”
阿斯兰的额角,渗出了一丝细汗。他感觉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养在深闺的王妃,而是一头难以捉摸,随时可能噬人的猛兽。
“不敢。只是……家主那边,最近生意上遇到些难处,急需这批货来打开局面。您也知道,时机不等人。”
“哦?”柳惊鸿拖长了语调,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桌上的那个锦盒,那是她早已命人备好的,“货就在这里。你要不要,现在就打开验一验?”
此言一出,阿斯兰的脸色骤然一变。
在七皇子府,当着王妃的面,验看一张足以颠覆国运的军事地图?
这是疯了吗!
他强笑道:“王妃说笑了,您的信誉,我们自然是信得过的。”
“信不过,也没关系。”柳惊鸿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温热的呼吸几乎要喷在他的脸上,话语却冰冷刺骨,“你可以回去告诉你的主顾,这批货,普天之下,只此一份。他若不想要,有的是人,捧着金山银山来求我。”
她说完,直起身,对着绿萼一摆手:“送客。”
阿斯兰怔在原地,后背已是一片冰凉。他终于明白,组织档案里对“画皮”最新的评估——“性情大变,极难掌控”,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个女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他不敢再多说一个字,拿起桌上的锦盒,对着柳惊鸿深深行了一礼,便在绿萼“请”的手势下,近乎于狼狈地退了出去。
看着阿斯兰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柳惊鸿脸上的所有表情,瞬间褪去。
她缓缓地,走回窗边,看着那辆属于西域商人的马车,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锦盒里的那张图,是她亲手绘制的催命符。它将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国主帅“贪狼”的手中。然后,那支北国最精锐的奇兵,将满怀信心地,一头扎进她为他们准备的死亡峡谷。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是任何一方的棋子。
她是柳惊鸿,一个游走在黑白之间的,双面间谍。
她背叛了将她养大的组织,也即将欺骗她名义上的丈夫。她脚下是深渊,手中却握着能同时毁灭两国,或拯救一国的钥匙。
这种游走在刀锋上的感觉,让她感到一种久违的,病态的战栗与兴奋。
“王妃,”绿萼送完客回来,小声地嘀咕,“那个商人好奇怪,走的时候,腿肚子都在抖,像是见了鬼一样。”
柳惊鸿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
是啊,见了鬼。
一个从地狱里爬回来,决心要将所有人都拖下水的恶鬼。
前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檀香的气息。柳惊鸿独自站立了许久,直到夕阳的余晖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知道,送出假图,只是计划的第一步。
更难的,是如何将“落凤坡有伏兵”这个真实的情报,天衣无缝地,送到萧夜澜的面前。
她不能暴露自己,更不能让他对情报的来源产生任何怀疑。
柳惊鸿转身,正准备返回自己的院落,好好筹划下一步。
可她刚一转身,整个人便定在了原地。
不知何时,前厅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下,静静地站着一个人。
他没有坐轮椅,高大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被勾勒出一道冷硬的金色轮廓。那张清俊绝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萧夜澜。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他在这里站了多久?方才她与阿斯兰的对话,他又听到了多少?
无数个问题,瞬间涌入柳惊鸿的脑海,让她一贯冷静的思维,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萧夜澜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情绪晦暗难辨。他迈开脚步,不疾不徐地,向她走来。
“看来,本王的王妃,朋友真是遍天下。”
他的声音不高,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却让柳惊鸿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兜头罩下。
“连西域的商人,都追到府上来,给你送‘定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