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将军府的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咯噔”声。
柳惊鸿闭目靠在软垫上,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的卷宗上轻轻敲击。那张来自萧夜澜的字条,被她贴身藏着,隔着衣料,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笔锋里透出的,不容置喙的温度。
图若难画,撕了也罢。
他给了她退路,可她偏要选那条最凶险的。
她要的不是退路,而是亲手斩断过去,然后与他并肩站在同一条路上。
脑中,伪造地图的每一个步骤,都已清晰如昨。高丽贡纸需用秋日晨露浸泡,鱼胶白芨调和的比例必须精准。柳擎书房里的那块“龙香墨”,只需刮下一点粉末,便能伪造出陈年墨迹的沉香之气。百草堂的“火蝎”,则是那致命一击的点睛之笔。
只是,如何将“落凤坡有伏兵”这个关键情报,合情合理地送到萧夜澜手中,依旧是个难题。
马车在将军府门前停稳。
府门前的石狮子依旧威严,但门口的家丁看到七皇子府的马车,尤其是看到柳惊鸿从车上下来时,那眼神活像见了索命的无常。一个机灵点的,连滚带爬地奔进去通报,另一个则僵在原地,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
“王……王妃……”
柳惊鸿目不斜视,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只留下一句冷淡的话:“不必通报了,我爹的书房,我还认得路。”
她手持卷宗,身披圣旨赋予的权力,一路畅行无阻。将军府的下人们远远看见她,便如见了猫的耗子,纷纷避让。偌大的府邸,竟因她一人的到来,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松涛苑。
柳擎的书房外,两名王府侍卫如门神般守着。见到柳惊鸿,他们躬身行礼,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一股混合着书墨、陈木与淡淡药草的气息扑面而来。
书房的陈设简单而肃穆,一如柳擎本人。整面墙的书架上,摆满了兵法策论,没有一本闲书。案台上,笔墨纸砚摆放得一丝不苟,那方据说是前朝皇帝御赐的玉石镇纸,此刻正压着一张未写完的家书。
柳惊鸿的目光,在“吾儿如烟”四个字上停留了一瞬,便移开了。
她的视线,很快锁定了书案一角,那个紫檀木的盒子里,静静躺着的一方墨锭。墨色如漆,通体雕刻着盘龙祥云,正是那块价值连城的“龙香墨”。
“你们在外面守着。”柳惊鸿对跟进来的侍卫吩咐道。
待门被关上,她走到书案前,伸出手指,在那方墨锭上轻轻摩挲。墨身冰凉坚硬,带着岁月的质感。她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小心翼翼地在墨锭底部,刮下了一层极细的墨粉,用一张小小的油纸包好。
做完这一切,她的目光,转向了书房角落。
那里,摆着一盆墨兰。
叶片修长,色泽墨绿,姿态清雅,开着几朵紫黑色的花,散发出幽幽的兰香。看上去,只是一盆被精心照料的普通兰花。
柳惊鸿缓缓走过去,蹲下身。
她没有去碰触叶片,而是将鼻子凑近了花盆的泥土。除了兰花本身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空气中,还若有若无地飘散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腻气味。
这种味道,她再熟悉不过。
是“腐骨草”的汁液混合了“醉心花”的花粉后,才会产生的独特气味。无色无味,却能通过呼吸和皮肤接触,缓慢地侵入人体,与那“阴寒之毒”相辅相成,日积月累,足以摧毁一个人的根本。
果然如此。
她的父亲,南国的镇国大将军,是被两种来自北国特工组织的秘药,联手送到了鬼门关前。
太子党羽,不过是被人当了枪使,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将军府里,还藏着她的“同类”。
是谁?是那个终日以泪洗面的柔弱妾室?还是哪个看似忠心耿耿的仆妇?亦或是……那个从未被任何人怀疑过的,府外的花匠?
柳惊鸿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站起身,没有再多看那盆兰花一眼。当务之急,不是揪出那个藏在暗处的鬼,而是伪造地图。
回到七皇子府,柳惊鸿将自己关进了平日里用作调香的密室。
这里,是她在这个世界里,唯一一处完全属于自己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她将绿萼买回来的东西一一摆开。
高丽贡纸被浸入盛着清水的白瓷盆中,她从一个精致的小瓶里,滴入了几滴清晨时分收集的秋露。清水仿佛瞬间有了灵性,变得澄澈而富有张力。
她将龙香墨的粉末,与几种不同的松烟墨,按照记忆中的比例,细细研磨。新墨的烟火气,陈墨的沉香气,在她手中,完美地融合成一种带着岁月痕迹的独特墨色。
最复杂的,是那种用以标注军事机密的特殊颜料。
赤金石、青礞石、紫石英被她用小锤砸成最细腻的粉末,再以苦参熬制的药汁调和。最后,她打开了一个小小的玉盒。
盒子里,一只通体赤红,形如蝎子,却长着一对透明翅膀的怪虫,正不安地爬动着。
火蝎。
柳惊鸿用银针刺破火蝎的尾囊,一滴殷红如血的毒液,滴入了调好的矿石粉末中。
“滋啦”一声轻响,颜料瞬间沸腾起来,散发出一种奇异的腥甜气味,最终化作一滩暗红色的浓稠液体。
一切准备就绪。
柳惊鸿深吸一口气,在灯下,缓缓摊开了那张空白的高丽贡纸。
云蚕丝地图,则被她用特制的架子,悬在了一旁。
她提笔,蘸墨。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一刻,她不再是王妃,也不是特工,而是一位技艺登峰造极的画师。她的手腕稳定得像一块岩石,笔下的线条却灵动如飞。
山川的走势,河流的转折,关隘的轮廓……她完美复刻着原图的风格,甚至连柳擎下笔时,某些因用力而产生的微小顿挫,都被她模仿得惟妙惟肖。
她画上了南国在明面上的九成兵力部署,那些巡逻路线、粮草位置,与真图一般无二。
接着,她换上小笔,蘸取那暗红色的特殊颜料,开始进行最关键的修改。
她将代表地下暗河入口的那个小小的红色三角标记,从黑风岭的位置,向东“平移”了十里,点在了那片名为“落凤坡”的峡谷深处。
做完这个标记,她又换回墨笔,在真正的暗河入口处,也就是黑风岭,画上了一座结构复杂、箭楼林立的堡垒。她甚至还煞有介事地在堡垒周围,用朱笔画上了几个代表陷阱的叉号。
一真一假,一生一死,尽在她笔端流转。
最后,她将整张地图画完,又用一杯冷掉的茶水,在地图一角,不经意地洒上几滴,制造出被人随意翻阅过的旧日痕迹。
大功告成。
她将伪造的地图,与那张真正的云蚕丝地图并排放在一起。
烛光下,两张地图,无论是纸张的质感、墨迹的深浅,还是那些暗红色的机密标记,都几乎一模一样,难辨真伪。
看着自己的杰作,柳惊鸿的脸上,却没有一丝笑容。
她成功地,为北国,为那个将她培养成杀人机器的组织,亲手挖掘了一个足以埋葬数万精锐的坟墓。
从笔落下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她拿起那张伪造的地图,正准备思考如何将它不动声色地传递出去,密室的门,却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是绿萼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慌。
“王妃!不好了!”
柳惊鸿心中一凛,迅速将两张地图都收了起来。
“什么事?”
“府……府外来了个商人,说是从西域来的,拿着您的信物,指名道姓,要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