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被赶上那条由防滑钢板和透明亚克力板构成的蜿蜒通道时,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消毒水、饲料酸酵气和它们自身散发出的、浓烈的惶恐气息。这座庞然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光芒的“银色电梯”,对于这些一生轨迹仅限于泥泞圈舍和固定喂食槽的生物而言,不啻于一个冰冷的钢铁异域。它们哼唧着,蹄子不安地刨刮着地面,被几个穿着蓝色工装、面色疲惫的饲养员用塑料挡板不轻不重地推搡着,汇向那个敞开的、内部一片光洁明亮的轿厢。
为首的是个老饲养员,大家都叫他老陈。他干这行二十年,手上送走的猪能填满好几个山头,但用这种玩意儿运猪,还是头一遭。他嘴角耷拉着,眼神里是见惯了生死的麻木,只在抬头瞥见那高耸入云的钢架结构时,眼角会微不可查地抽搐一下。这玩意儿,真能把这群肉疙瘩弄上天?
轿厢门无声地滑合,将最后一丝外界景象切断。内部光线柔和,却无处可逃。八层楼高的透明井道,像一个巨大的、倒置的水晶棺。起初,猪群只是因空间逼仄而更加骚动,互相挤压,发出尖锐的嘶鸣。但很快,一种更深的、源于本能的恐惧攫住了它们。
钢化玻璃映照出无数的猪影。
在它们简单的大脑里,那并非自身的反射。那是一个个突然出现的、沉默的、与它们体型相仿却又无比陌生的同类。不,不是同类。那些影像如此清晰,如此迫近,甚至同步着它们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超越现实的威严。阳光透过玻璃,在那些倒影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晃动的金边。
一头体型壮硕的公猪率先停下了冲撞,它的小眼睛里充满了困惑,然后是某种被震慑住的呆滞。它向前拱了拱鼻子,玻璃冰凉的触感传来,而里面的那个“它”,也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动作。鼻尖对鼻尖。一种无声的交流在寂静的轿厢里弥漫开来。
“嗷……呜……”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含义不明的低吼。
仿佛是一个信号。
其他的猪也陆续发现了这些“存在”。恐慌迅速变质。在它们世代传承的、或许早已稀薄如雾的基因记忆深处,某个关于“神只”的碎片被触动了。是了,只有神灵,才会如此无处不在,如此沉默地注视着它们,如此……与它们一模一样,却又高高在上,居于这片透明的、飞升的“天宫”之中。
是掌管天河的天蓬元帅吗?那个在古老传说中,与它们形态有着神秘关联的尊贵存在?
骚动变成了狂热。猪群不再试图冲撞彼此,而是开始向着玻璃上的“天蓬元帅”们顶礼膜拜。它们用额头轻触地面(尽管那是冰冷的钢板),发出呜咽般的、近似祈祷的哼声。有的甚至试图去舔舐那些倒影,舌头在光滑的玻璃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轿厢内,一场集体性的、无声的朝圣正在上演,荒诞而虔诚。
老陈和几个助手在里面手忙脚乱。“妈的,这群猪疯了?!”一个年轻饲养员喘着粗气,他的裤子被猪牙蹭破了一道口子。老陈没说话,只是死死抵住一头尤其亢奋的母猪,心里骂遍了建这玩意儿的工程师和提出这馊主意的所有高层。这哪里是运猪,这是送它们上天庭当贡品!
地面上,轿厢启动的轻微嗡鸣声传来。巨大的钢缆牵引着那透明的盒子,开始平稳上升。
下方,早已围了不少村民。他们仰着头,指着那缓缓爬升的、装满了猪的玻璃盒子,议论纷纷。而在人群稍外围的空地上,张大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已经摆开了阵势。一张小方凳,上面摆着三碟水果点心,一个插着三炷线香的香炉。香烟袅袅,笔直地升向天空。
张大伯神情肃穆,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不懂什么流体力学、垂直物流,他只知道,这能把活物直接送上“云端”的大家伙,已然是通了神迹。他拜的不是电梯,也不是猪,是这背后他所不能理解的、宛如造化般的力量。“天神保佑,科学显灵……”他浑浊的眼中,是纯粹的敬畏。
电梯越升越高。地面的房屋、树木、人群,包括焚香的张大伯,都迅速缩小,成了模糊的色块。猪群透过脚下的透明底板看到这一幕,那朝圣般的狂热更加炽烈。飞翔,它们正在飞向“天蓬元帅”所在的国度!
可封闭空间里的狂热是危险的。冲撞再次加剧,只不过这次的目标更为明确——接近那些玻璃上的“神”。眼看局面就要失控,轿厢在上升的轻微失重感中微微摇晃。
“操!”老陈满头大汗,情急之下,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胡乱地在屏幕上划拉着。他本想找点轻音乐安抚一下,谁知忙中出错,点开了一个名为“怀旧金曲”的文件夹,第一个跳出来的,正是那首昂扬激越、镌刻在几代人记忆里的——《西游记》片头曲,《云宫迅音》!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电子合成器营造出的奇幻、辽阔又带点戏谑意味的旋律,瞬间灌满了整个轿厢。
奇迹发生了。
狂躁的猪群,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天籁”按下了暂停键。冲撞停止了,嘶鸣低伏了下去。它们的小耳朵转动着,似乎在捕捉每一个音符。那音乐里的腾云驾雾、仙家气象,竟与它们此刻的处境、与它们心中对“天蓬元帅”的想象,产生了某种诡异的共鸣。这不是凡间的音乐,这是“天庭”的迎宾曲!
猪群安静了下来,拥挤在一起,仰着头,仿佛在聆听圣谕。连那头最壮硕的公猪,也温顺地趴伏下来,只有鼻翼还在轻轻翕动。
地面上的人群也听到了从高空隐约传来的音乐声。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
“快听!《西游记》!”
“给天蓬元帅放的主题曲是吧?”
“哈哈哈,这电梯成精了!知道里面坐的是谁!”
“天篷专列!这是名副其实的天篷专列啊!”一个嗓门大的汉子吼了一句,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附和。
“天篷专列!天篷专列!”
欢呼声和笑声回荡在电梯井下方。张大伯的焚香仪式,与这现代化的“天篷专列”、与轿厢内离奇的宁静,构成了一幅超现实的画卷。
电梯平稳抵达顶层的“云端猪舍”。门滑开,外面是明亮、干净、充满自动化喂食系统的全新环境。猪群在那首《云宫迅音》的“护送”下,懵懂而又顺从地,被饲养员们引导着,走出轿厢,踏入这片它们生命中最高的,也是最后的居所。
大部分猪很快被新鲜的环境和自动下料的饲料吸引,四散开去。
老陈喘着粗气,靠在轿厢门上,抹了把汗,总算结束了。他下意识地回头,想确认一下猪都出来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走在最后的那头母猪——就是最初那头对着倒影低吼的公猪。它的一只前蹄已经踏上了猪舍的地面,却忽然停了下来。它缓缓地、极其反常地,扭过了硕大的头颅。
那双通常只有混沌与食欲的小眼睛,此刻竟清晰地映出了老陈疲惫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深邃空荡的电梯井。它的目光,越过老陈,直直地投向那井道的深处,仿佛在凝视着什么。那眼神里,没有了朝圣时的狂热,也没有了听音乐时的迷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洞察”与“思索”的平静。
它就那样看了一眼。
仅仅一眼。
然后,它转回头,迈着稳重的步子,融入了猪舍的阴影之中。
老陈猛地打了个寒颤,一股凉意从尾椎骨窜上脊梁。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任何声音。轿厢里,《云宫迅音》正好播放到最后一个恢宏的尾音,余韵在空井中幽幽回荡。
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它……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