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老湖汊,还浸在一片墨色的寂静里。雾气像扯不开的棉絮,贴在水面上,把远处“潜鲲楼”项目工地的轮廓晕成模糊的黑影。水德站在自家那艘斑驳的木船上,船桨轻轻一点,船身便悄无声息地滑向湖汊中央。他今年七十一岁,守着这片湖汊活了一辈子,明天,这里就要正式清场,挖掘机将填平一半水域,打桩船会扎进湖底,用不了多久,一座几十层的高楼就会取代眼前的芦苇荡和鱼虾洄游的水道。
“老伙计,最后陪我撒一网。”水德摸着船舷上被岁月磨亮的木纹,像是在跟老湖、跟渔船、跟逝去的时光对话。他的动作缓慢却郑重,先从船舱里取出三炷香,点燃后插在船头的小木龛里——那是供奉龙王的地方,木龛里还摆着他父亲传下来的、用了几十年的渔网坠子。香烟袅袅升起,在雾气中散开,带着淡淡的檀香,与湖水的腥气交织在一起。
他拿起那张同样有些年头的渔网,网眼已经被修补过好几次,每一处补丁都藏着一段记忆:有年轻时跟父亲一起捕鱼的欢喜,有风暴天拼死收回渔网的惊险,还有儿子小时候坐在船上,缠着他教撒网的喧闹。水德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渔网的纲绳,手臂用力一扬,渔网在空中展开一个完美的弧形,像一只巨大的蝴蝶,缓缓落入水中,激起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龙王老爷,求您赏个脸,让我捞点东西,也算没白守您一辈子。”水德对着湖面轻声念叨,“以后这湖汊就变样了,我儿子要在这里盖楼,您要是保佑,就让这楼顺顺利利的,也让我们老水家,能在新日子里站稳脚跟。”
远处,施工船队的灯光已经亮起,像几颗冰冷的星辰,在雾气中闪烁。那些钢铁巨兽明天就会开进湖汊,它们不会在乎这片水域里藏着多少渔民的生计与记忆,只会按照图纸,一步步摧毁旧的秩序,建立新的轮廓。水德看着那些灯光,心里一阵发酸,他知道,时代变了,自己守不住这片湖,就像守不住流逝的时光。
渔网在水下静置了半个时辰,水德坐在船尾,慢慢划着桨,让船在湖面轻轻飘荡。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过往的画面:年轻时,这片湖汊水清鱼肥,一网下去总能满载而归,傍晚时分,湖面上全是渔船归来的歌声;后来,湖水渐渐变浑,鱼虾越来越少,但他还是舍不得离开;再后来,儿子从城里回来,说要搞房地产,要在老湖汊盖“潜鲲楼”,说这是家族兴旺的机会。他不懂什么是房地产,只知道,盖楼就要填湖,就要让他再也不能捕鱼。
“该起网了。”水德睁开眼睛,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舍。他握住纲绳,深吸一口气,开始缓缓收网。刚拉动绳子,他就感觉到了异样——网兜异常沉重,却没有鱼虾挣扎的动静,不像是捕到了大鱼,倒像是捞到了什么实心的东西。
“难道是挂到石头了?”水德心里嘀咕,加大了力气。纲绳在他粗糙的手掌上摩擦,带来一阵刺痛。随着渔网慢慢浮出水面,雾气中渐渐显露出一个锥形的轮廓,不是鱼虾,也不是石头,而是一个崭新的、泛着塑料光泽的物体。
水德把渔网完全拉上船,看清了那个东西的模样——是一个半米高的锥形浮标,通体蓝色,上面用白色的油漆印着三个醒目的大字:“潜鲲楼”。浮标底部还刻着一串数字,像是坐标,又像是编号。他愣住了,手里的纲绳滑落在船上,心里满是错愕与困惑:“这是啥?怎么会捞到这东西?”
他仔细打量着浮标,崭新得像是刚从工厂里出来,上面没有一点水藻或淤泥的痕迹,不像是在湖里泡了很久的样子。难道是施工队不小心掉下来的?可这浮标看着挺精致,不像是普通的施工废料。水德用手摸了摸浮标表面,光滑冰凉,上面的字迹清晰有力,像是某种印章。
一阵风吹过,雾气散了些,东方的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水德看着浮标上的“潜鲲楼”三个字,又看了看远处施工船队的灯光,突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龙王老爷!是您显灵了!”水德激动得声音都在发抖,他扑通一声跪在船上,对着浮标连连磕头,“您是想告诉我,这楼能盖,我们老水家能兴旺!这浮标,就是您赐的令牌啊!”
在水德的认知里,老湖汊是龙王的地盘,他捕鱼为生,靠的是龙王的恩赐。如今要填湖盖楼,相当于要在龙王的地盘上“动土”,他一直心里不安,担心龙王降罪。可现在,他一网捞起了印着“潜鲲楼”的浮标,这在他看来,就是龙王的默许与认可——龙王把“潜鲲楼”的令牌赐给了他,意味着从渔业到地产的转变,是神灵允许的时代变迁。
“以前您赐我鱼虾,让我养家糊口;现在您赐我这令牌,让我儿子盖楼,让老水家更进一步。”水德小心翼翼地把浮标抱起来,用衣角擦去上面沾染的水珠,像是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谢谢您,龙王老爷,我一定好好供奉您的令牌。”
他把船舱里的杂物清理干净,找了一块红色的绸布铺在上面,然后将浮标稳稳地放在绸布中央。又从木龛里取出一炷香,点燃后插在浮标旁边,对着浮标再次磕头:“从今往后,您就坐镇我的船头,保佑‘潜鲲楼’顺顺利利,保佑我们老水家平平安安。”
做完这一切,水德的心里豁然开朗,之前的悲伤与不舍被一种踏实的欣慰取代。他觉得,自己不是在告别过去,而是在龙王的指引下,开启一段新的生活。他拿起船桨,用力划向岸边,船身轻快了许多,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回到岸边时,天已经亮了。村里不少人都来看热闹,知道水德要进行最后一次撒网,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等着看他能捞到什么。当大家看到水德小心翼翼地抱着一个“潜鲲楼”浮标,还在船头焚香祭拜时,都议论纷纷。
“水德叔,您这捞的啥啊?怎么还祭拜上了?”村里的年轻人好奇地问。
水德挺直腰板,脸上带着自豪的笑容:“这是龙王赐的令牌!保佑‘潜鲲楼’项目顺顺利利的,也保佑我们老水家!”他把自己的解读告诉大家,虽然有人觉得不可思议,但看着他郑重的样子,也没人敢多说什么。水德的儿子闻讯赶来,看到父亲把浮标当神物供奉,虽然觉得有些荒唐,但也没阻止——他知道父亲的脾气,只要父亲能安心接受项目,供奉一个浮标也没什么。
中午时分,水德的孙子小远放学回来,跑到船上玩耍。小远今年十五岁,在城里上学,对爷爷的“龙王信仰”一直觉得好笑又不解。他看到船头那个崭新的浮标,还有旁边插着的香,忍不住打趣道:“爷爷,您这是把施工队的垃圾当宝贝了?还焚香祭拜,也太迷信了吧?”
“不许胡说!”水德瞪了他一眼,“这是龙王赐的令牌,能保佑我们家!”
小远撇了撇嘴,没再反驳,伸手去摸浮标:“这东西看着挺好玩,还印着‘潜鲲楼’,跟项目工地的标志一样。”他的手机揣在口袋里,不小心碰到了浮标的侧面。
就在手机接触到浮标的瞬间,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原本的锁屏界面消失,弹出一个陌生的加密界面。界面背景是纯黑色的,上面用白色的字体显示着一行字,还有一个输入密码的对话框。小远愣了一下,以为是手机出了问题,可仔细一看,那行字清晰地写着:“警告:本水域坐标(东经118.,北纬32.01578)已被标记,将于‘潜鲲楼’项目二期启动时,折叠为‘负三层’。”
“折叠为负三层?”小远皱起眉头,完全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他试着点击对话框,想输入密码,可不知道密码是什么,界面纹丝不动。他又用手机碰了碰浮标其他地方,界面没有变化;把手机拿开,界面也没有消失,依旧停留在那个警告页面。
“这是什么玩意儿?”小远心里泛起一丝不安。他知道“潜鲲楼”是叔叔负责的项目,要盖高楼,但“折叠为负三层”是什么操作?难道是要把这片湖汊的水域,变成大楼的地下三层?可湖水怎么能“折叠”?这听起来太匪夷所思了。
他抬头看向爷爷,水德正坐在船尾抽烟,脸上带着满足的笑容,完全不知道自己供奉的“神谕令牌”里,藏着这样一个冰冷的科技秘密。小远犹豫了一下,没敢告诉爷爷——他知道爷爷肯定听不懂,还会骂他胡说八道。可那句警告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他心里,激起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他试着用手机搜索“空间折叠 建筑”,出来的都是一些科幻电影里的情节,没有任何现实中的相关信息。小远心里更慌了,他不知道这个浮标是谁放的,也不知道这句话的真假,但那种冰冷的、不带任何情感的警告语气,让他浑身发冷。
“小远,别瞎玩那个令牌!”水德看到孙子一直拿着手机对着浮标摆弄,忍不住喊道,“小心得罪龙王老爷!”
小远连忙收起手机,界面终于消失了,恢复了正常的锁屏。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他看着那个被爷爷当成神物供奉的浮标,突然觉得它像一个伪装成祭品的炸弹,藏着一个足以改变一切的秘密。
傍晚,夕阳把老湖汊染成了一片金红。水德把渔船拴在岸边的老槐树下,船头的浮标在夕阳下泛着诡异的光泽。他又在浮标前点燃了一炷香,看着香烟袅袅升起,心里充满了踏实的欣慰——他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了与老湖的告别,也得到了龙王的认可,接下来,就等着“潜鲲楼”拔地而起,等着老水家的好日子到来。
小远站在岸边,看着爷爷的背影,手里紧紧攥着手机。他没有把那个诡异的警告告诉任何人,一方面是不知道该跟谁说,另一方面是害怕自己理解错了意思,闹了笑话。可他总觉得,那句话不是玩笑,那个浮标也不是普通的施工废料。他偷偷拍下了浮标的照片,还有那个警告界面的截图,存到手机的加密相册里,心里想着,等下次见到叔叔,一定要问问清楚。
远处的“潜鲲楼”项目工地,已经开始有工人在搭建临时设施,机器的轰鸣声偶尔传来,打破了湖汊的宁静。水德对此充耳不闻,他的世界里,只有船头的“龙王令牌”和对未来的美好期盼。
而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龙王服务器”的后台,一行数据被悄然记录:“目标坐标(东经118.,北纬32.01578)已被标记,NFc芯片触发一次,访问者身份:未知(青少年),信息读取状态:部分成功。”服务器没有情感,没有判断,只是忠实地记录着一切,等待着项目二期启动的那一天,执行预设的指令。
夜色渐渐降临,雾气再次笼罩了老湖汊。木船上的浮标静静地立在船头,像一个沉默的哨兵,一边承载着水德的信仰与期盼,一边隐藏着冰冷的科技秘密。小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里的截图像一个幽灵,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不知道这个秘密会带来什么,也不知道“空间折叠”意味着什么,但他隐隐感觉到,平静的日子即将结束,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老湖汊的水面下,悄悄酝酿。
下一章,“潜鲲楼”项目正式启动,施工队开进老湖汊,开始清淤填湖。小远试图向叔叔询问浮标的秘密,却被敷衍过去。与此同时,水德因为坚信浮标是“神谕”,开始主动参与到项目的一些外围工作中,成为了家族项目的“守护者”。而“龙王服务器”则在后台持续运行,随着工程的推进,慢慢激活与“空间折叠”相关的系统,那个被标记的坐标,正在一步步走向它既定的命运。而小远,这个唯一窥见秘密一角的人,将在家族的权力斗争与项目的诡异推进中,扮演越来越重要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