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山大营,深夜,下起小雨。
微弱的雨点使得巡逻士兵的火把显得昏黄,映出一张张疲惫麻木的脸。
中军帅帐内,耶律尧光屏息凝神,听着心腹将领兀术的低声回报。
“大元帅,查清了。那妖人的马车周围,除了四个如同木偶般的侍女,并无其他活人守卫。
王庭的亲卫被尽数调离,安排在百步之外,美其名曰‘王后需要绝对安静’。”
兀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愤懑,“那四个侍女,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换岗时如同梦游,从固定的营帐出来,再回到固定的营帐,路线、动作,分毫不差。”
“分毫不差……”听到这里,耶律尧光抬起眼,眼中布满了血丝,但目光却格外锐利,“她们从哪个营帐出来?”
“西南角,最靠近马厩的那个灰色小帐。”兀术立刻答道,随即明白了什么,瞳孔微缩,“大元帅,您是想……”
“这是唯一的机会。”耶律尧光的声音决绝,“强闯不行,试探无功。唯有混到她的身边,才有可能确认母后的状况。”
他看向兀术,“去找一套侍女的衣服来,要快,要在下一次轮换之前。还有,准备迷药,我亲自去!”
兀术闻言一惊,“您怎可以身涉险?若是……”
话没说完,便被耶律尧光挥手打断。
兀术只得再开口,“况且大元帅,您的身形……”
以耶律尧光那高大健硕的身躯,只怕是还没接近,便被看穿了。
“无妨,”耶律尧光深吸一口气,开始运转内力,他修习的草原功法带有一种奇特的柔韧性。
只见他全身骨骼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声,原本魁梧的身形竟肉眼可见地收缩了几分。
虽然依旧比寻常女子高大,但披上宽大的侍女袍服,在夜色和雨幕的掩护下,或可蒙混过关。
“传令给‘黑牙’、‘贺那’两部千夫长,让他们的人甲不离身,刀不离手,埋伏于核心区域外五十步。”
“见我声音行事——诛杀妖人多阔霍,解救王后!”
兀术心头剧震:“大元帅,要直接动手?萨满不是说要……万一……”
“没有万一!”耶律尧光斩钉截铁,“母后意识尚存的消息必须确认,但确认之后,一刻也不能再等!”
“那妖人每多控制母后一刻,母后就多一分危险!漠北亦然!快去!”
兀术被主帅的决绝感染,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半个时辰后,耶律尧光已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穿着灰扑扑的侍女袍服,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脸上涂抹了特制的药泥,掩盖了棱角分明的轮廓。
他微微佝偻着背,模仿着那些侍女麻木的步伐,气息尽数收敛起来。
那串兽骨与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被他用细绳紧紧绑在手腕内侧,藏在宽大的袖口里。
很快,雨,更密了些。到了轮换的时辰。
耶律尧光低着头,混在另外三名同样眼神空洞、行动僵硬的侍女中间,沉默地走向那辆马车。
越是靠近,那股阴寒刺骨的气息就越是浓烈。
不多时,他站定在马车前方,如同木偶。
时间在细雨中慢慢流逝,于他而言,每一分每一秒都如同煎熬。
终于,车厢内突然传来一阵压抑的声音……
就是现在!
耶律尧光动了!他不再是缓慢挪动,而是借着“绊倒”的伪装,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重重伸向半掩帘子露出的手臂。
“嗡!”
狂暴的冲击如同海啸般从车厢内爆发!
“放肆!”多阔霍的怒斥声响起。
耶律尧光眼前一黑,喉头腥甜,但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那即将触碰手臂的位置上。
就在接触的瞬间,袖中那串项链上,那颗乳白色的石子,骤然发出一团微弱的白色光晕!
光!母后还在!
这光芒如同点燃炸药桶的火星,瞬间将耶律尧光心中所有的犹豫、隐忍烧得一干二净!
他猛地扯掉身上碍事的袍服,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皮甲,身形在爆发的内力中恢复原状。
他看也不看那三名眼中爆起光芒、扑杀过来的傀儡侍女,运足内力,声震整个营地:
“黑牙!贺那!诛杀妖邪,解救王后!动手!”
这声怒吼,如同惊雷般响起!
早已埋伏在外的两支精锐骑兵,如同决堤的洪流,从黑暗中极速冲出!
他们甲胄鲜明,刀锋雪亮,为首的千夫长挥舞着弯刀,怒吼着:“为大元帅!为王后!杀——!”
“杀——!”震天的喊杀声瞬间压过了雨声,整个狼山大营为之震动!
那三名扑到耶律尧光近前的傀儡侍女,甚至还没来得及触碰到他的衣角,就被侧面袭来的数支凌厉箭矢射穿了头颅、胸口,踉跄倒地,但身体仍在扭曲挣扎。
耶律尧光根本不管它们,他的目光死死锁定那辆马车,反手拔出腰间的宝刀,刀锋指向车厢,再次怒吼:
“漠北的勇士们!看清楚!车里的不是王后,是操控王后、害我大军惨败、屠戮我同胞的妖邪多阔霍!”
“随我诛杀此獠,救出王后!有功者,赐万户,赏金万两!”
他这番话,不仅是对自己的心腹精锐所说,更是对营地中那些被惊动、茫然不知所措的普通漠北士卒所喊!
许多士卒本就对近日的诡异情况和王后的“静修”心存疑虑。
此刻听到大元帅的亲口指控,看到那如同木偶般倒地后还在扭曲的“侍女”,再联想到战场上的诡异黑风和惨重伤亡,一股被欺骗、被利用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跟大元帅杀妖邪!”
“救王后!”
混乱如同瘟疫般蔓延,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向核心区域涌来。
虽然大部分人还处于茫然中,但耶律尧光亲自率领的这两千精锐,已经狠狠冲向了马车!
车厢帘幕“唰”地一下被彻底掀飞!多阔霍的身影出现在车辕上。
她周身黑气翻滚,眼里燃着罕见的怒色。
“耶律尧光!你找死!”她没想到,耶律尧光竟敢如此果断!
她口中念念有词,内力如同活物般从她体内迸发出,冲击扫向冲来的骑兵!
“轰!”最前面的几名骑兵连人带马被扫中,瞬间被震飞!
但重赏之下,耶律尧光麾下的精锐,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弓箭手,覆盖射击!”耶律尧光一边下令,一边身先士卒,体内功力催至顶峰。
佩刀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他纵身一跃,刀光如匹练,狠狠斩下!
“裂苍斩!”
刀光与黑气内力罡气狠狠撞在一起,发出金铁交鸣般的巨响!
“保护大元帅!”
“瞄准她射击!”
箭矢如同飞蝗般射向多阔霍,但她周身有着内力罡气形成的屏障,大多数箭矢在靠近她身体一尺左右便被弹开。
只有少数附着着萨满符文的箭矢,能勉强穿透黑气。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耶律尧光的精锐不顾伤亡,前仆后继地冲击着多阔霍的防御。
刀光、箭影、怒吼……在雨夜中不断响起。
多阔霍虽强,但面对一支训练有素、悍不畏死的军队不计代价的围攻,尤其是耶律尧光麾下众多高手的正面牵制,她也显得有些左支右绌。
毕竟,她的大部分精力,仍需用于维持对车厢内述里朵的控制。
突然,多阔霍眼中幽光大盛,似乎要动用某种秘法。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尧光……”
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从车厢内传出!
是述里朵王后的声音!她竟然在这种时候,凭借耶律尧光带来的冲击和自身顽强的意志,暂时挣脱了一丝束缚,发出了声音!
这声音虽弱,却如同甘霖洒落在激战的漠北将士心中!
“是王后!王后还活着!”
“王后在呼唤大元帅!”
“妖邪快放开王后!”
士气瞬间大振!
而多阔霍则是身形猛地一滞,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惊色,她显然没料到述里朵还能做到这一步。
“就是现在!”耶律尧光眼眶通红,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体内残存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刀中,刀身白光大盛,甚至压过了周围的火把!
他整个人与刀合为一体,化作一道撕裂雨夜的惊鸿,人刀合一,直刺多阔霍的心口!
白光与多阔霍周边黑色罡气再度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耶律尧光的刀尖,竟然隐隐刺穿了那厚重的罡气。
“呃啊!”多阔霍发出一声痛苦的尖嚎,并非全是因为肉体的创伤,更是因为分神之下,对述里朵的控制出现了剧烈的波动,遭到了反噬!
她怨毒地瞪了耶律尧光一眼,又猛地看向车厢方向,知道事不可为。
再纠缠下去,一旦述里朵彻底挣脱,与耶律尧光里应外合,她即便能杀掉这里所有人,自身也必将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
况且这附近还有数万大军,她总不能全杀了,也做不到。
她猛地震开耶律尧光的刀,周身黑色罡风骤然席卷开来,将周围冲上来的士兵掀飞出去。
黑气弥漫,遮蔽了视线。
待得黑气稍稍散去,车辕上已不见了多阔霍的身影。
“追!她受伤了,跑不了多远!”兀术抹去脸上的血水,就要带人追击。
“穷寇莫追!”耶律尧光以刀拄地,喘息着阻止,他肩头被黑气侵蚀的伤口正在汩汩流出黑血,脸色有些苍白。
“先救母后!立刻封锁大营,严查任何可疑之人!快!”
他踉跄着,不顾一切地冲向马车车厢。
车厢内,述里朵王后依旧被那些蠕动的黑色符文缠绕着,但她的眼睛,却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
看着冲进来的儿子,她嘴角极其微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随即再次陷入了昏迷。
但这一次,她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耶律尧光紧紧握住母亲冰冷的手,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又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串已然恢复平静的项链。
他做到了。虽然没能当场诛杀多阔霍,但他逼退了她,更重要的是——他将母亲从那个妖邪的控制中,夺了回来!
“传令下去,”耶律尧光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王后已被解救,妖人多阔霍遁逃!全军戒严,安抚士卒,清点伤亡。凡有蛊惑人心、传播谣言者,立斩不赦!”
“另,派出所有精锐斥候,搜寻多阔霍下落!”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漠北大营在血腥和混乱之后,开始迅速恢复着秩序,权力中心,重新回到了耶律尧光的手中。
雨也不知何时渐渐停了。
幽州城内
连日阴雨终于停歇,但空气中的湿冷并未散去,反而夹杂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源自北方草原的腥膻气息。
张顺早卸去了甲胄,只着一身常服,站在廊下,望着庭院中那棵被昨夜风雨打落不少叶子的老槐树,眉头紧锁。
王晏球大步从外面走来,靴子上沾满了泥泞,脸色比天色更加阴沉。
“张帅,”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急促之意,“北边有异动。”
张顺猛地转身:“说!”
“昨夜后半夜,狼山方向的漠北大营,曾爆发出短暂却极其剧烈的内力波动,伴有冲天煞气与喊杀声。”
“我们的‘探子’冒死抵近观察,虽未能窥得全貌,但确认漠北营内发生了大规模战斗!”
“随后不久,便见一道黑影遁向漠北深处,速度极快。”
王晏球语速极快,“今日拂晓,漠北大营已全面戒严,耶律尧光的帅旗重新升起,巡逻队数量增了一倍,并且……似乎在秘密处置一些尸体。”
张顺眼中精光一闪:“战斗?是耶律尧光和那妖人?”
“极有可能!”王晏球重重点头,“探子回报,今日漠北营地的气氛似乎恢复了正常。”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来报:“大将军,监正大人请您和王将军即刻前往城楼。”
张顺与王晏球对视一眼,心知必有要事,立刻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