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衣柜前,手里还攥着那件昨天穿过的外套。关毅的车已经走了,豆浆杯放在桌上,杯沿留着一点白色的痕迹。我换了衣服,把包拿起来,手指碰到内袋时摸到一张硬纸片。
是那张照片。
我没想起来什么时候放进这里的。拿出来看了一眼,心口像是被什么压住了。照片上的我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红裙子,站在家门口笑得眼睛都弯了。那天是六岁生日,姜卫国买了蛋糕,陈静姝亲手给我做的长寿面。我记得狗在院子里追尾巴,饭桌上摆满了我喜欢吃的菜。
我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美丽第一天上学,笑得像朵花。”
手开始抖。
我想起汪璇坐在茶室里,把病历本推过来的样子。她说她当年病得很重,试过带我走,可撑不住了。她说她对不起我。可这些话现在全被这张照片打碎了。如果我真的那么重要,为什么能把我留在别人家门口?为什么连一声再见都没有?
我蹲下来,打开床底下的纸箱。里面全是旧东西——小时候的布娃娃、用完的作业本、演出时戴过的发卡。我一件件翻出来,每一样都能让我想起一件事。这个发卡是陈静姝赶集时买的,五块钱;那个本子上画着我和美妍的涂鸦,写着“长大一起唱歌”;还有这条红裙子,洗得褪色了也不舍得扔。
眼泪掉在布娃娃脸上。
我抱着箱子站起来,冲进客厅。姜卫国正在看报纸,陈静姝在擦桌子。我把照片拍在茶几上,声音发颤:“你们为什么要留着这些?明知道我会难受,为什么不扔掉?”
他们抬起头,没说话。
陈静姝走过来,轻轻捡起照片,用袖子擦了擦表面。她说:“这是我们一家的日子,舍不得丢。”
“可我不是你们亲生的。”我的声音突然变大,“你们对我这么好,可她呢?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就把我去送人了!”
姜卫国放下报纸,走到我面前。“孩子,你听我说——”
“我不想听!”我打断他,“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可我心里就是过不去!我每天早上醒来都会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为什么她可以不要我?我做错了什么?”
我说不下去了,喉咙堵得厉害。
陈静姝伸手摸我的脸,手有点粗糙。她说:“那时候我们看见你一个人坐在路边,穿得单薄,鞋子都破了。问你家在哪,你只会哭。我们把你抱回来,给你热饭吃,给你洗澡,看你睡着了才敢松口气。从那天起,你就成了我们的女儿。”
“可我不是!”我喊出来,“血缘这种事骗不了人。她是我妈,可她不要我。你们不是,却给了我全部。这不公平。”
姜卫国握住我的肩膀。“你说得对,这确实不公平。可你要记住,被谁生和被谁养,是两件事。她做了她的选择,我们做了我们的。你现在流的眼泪,我们都知道。但我们只想让你明白,不管你姓什么,叫什么,你都是我们最疼的孩子。”
我看着他们。
陈静姝的眼角有皱纹,是这些年操劳出来的。姜卫国的手背上有伤疤,是开卡车时留下的。他们没有光鲜的工作,住的房子不大,可每次我回家,桌上总有热饭,衣柜里总叠着干净衣服。
我忽然觉得累。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扑进他们怀里,像小时候那样抱住他们的腰。陈静姝立刻搂住我,姜卫国也紧紧抱住我们两个人。我听见自己哽咽的声音:“我只是……好想有个妈妈能一直陪着我……我不怪你们,真的不怪。我只是……太难过了……”
他们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
我哭得喘不过气,鼻涕流下来也没擦。陈静姝一下下拍我的背,就像我小时候发烧时那样。姜卫国低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了。”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我慢慢停下,力气像是被抽空了。我靠在陈静姝肩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他们也不催我,就让我靠着。
后来我轻声说:“我想回房间待会儿。”
陈静姝点点头,扶我站起来。我走回卧室,把照片夹进日记本里。没有扔,也没有收好,就那样随便一塞。坐在床边发呆,直到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行程提醒:十点,录音棚试音。
我起身换鞋,拿起包准备出门。经过镜子时看了一眼,眼眶还是红的。但我没停下,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的灯亮着,照在水泥地上。我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很轻。
快到一楼时,手机又响了。低头一看,是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我在你家门口放了个盒子,是你小时候的东西,希望你能收下。”
我没有回。
把手机放回口袋,推开单元门。
外面阳光刺眼。我抬手挡了一下,看见门口台阶上确实有个白色纸盒,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我站着没动。
风吹过来,把便签的一角掀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