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乡。
街道上泥泞未干,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阴郁的寒风里。一种无形的压抑,如同这冬日挥之不去的湿寒,弥漫在城市的每个角落。
路迦压低帽檐,将半张脸埋在高竖的衣领里,谨慎地走进了一家便利店。
这一个月云乡的搜查网越收越紧,消息传不出去,人也困在原地,他现在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便利店没什么生意,老板一直专心于他手里的钓鱼游戏。
路迦走到最里面的货架,拿了些泡面和瓶装水,正准备结账,老板因为大输了一笔气得懊恼不已,骂骂咧咧丢了手机,随手打开电视转移心情。
便利店里悬挂着的老旧电视机正播放着午间新闻,声音嘈杂,画面还带着闪屏的雪花。
“本台独家专访。今日上午,姜花衫在鲸港酒店就其近期遭遇家庭风波、以及缺席前要员叛国案庭审等一系列事件,首次接受采访并作出回应……”
路迦脚步微顿,转身折进一排货架,佯装继续挑选东西。
“姜小姐,您与母亲方眉女士近日的公开对峙引发广泛关注,对于方女士的遭遇我们深表同情,请问您是如何看待这段母女关系?巨额财产的‘赠与’,是妥协还是解脱?”
镜头里的少女,乌发如瀑,肌肤粉白,即便是在信号不佳的老旧电视机里,那份过人的美貌也极具冲击力,让人难以移开视线。
“嚯!这婆娘长得带劲!”
老板一下来了精神,拿起遥控器将电视音量调到了最大。
镜头里少女微微偏头,语调清冷:“血缘无法选择,但道路可以。我尊重她作为独立个体的选择,也完成了作为子女在法律和道德层面最后的责任。这并非妥协,而是我与过去的一种清算和解脱。”
记者紧接着追问:“那么关于您突然缺席余斯文案的庭审,外界传言与您近期的家庭变故有关,甚至怀疑您受到某些压力,您作何回应?”
少女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似有嘲讽,又似挑衅:“的确有些压力,不过既然最后还是真相大白了,就说明邪不压正。”
这话明显是带着机锋,不单单是现场的记者,就连货架前的路迦也愣住了。
他似是没想到一个小丫头敢在全国直播的镜头前如此挑衅权势,不由抬眸看向悬挂在高处的屏幕。
恰巧这时,少女转过头看向镜头:“借此机会,我也想对屏幕前正身处困境或独自挣扎的你说:冬日虽寒,终会过去。鲸港的灯火或许遥远,但总能照亮一些夜路。请务必坚持下去,保护好自己,活着,才能看到冰雪消融的那天。”
“当然这并不是一句空话,3799xxx。”
她迅速报出了一串电话号码,“这是沈氏星火联盟基金的联络方式。”
路迦的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货架的遮挡了大部分画面,从他的视角只看见一双滟潋带着火光的桃花眼,但目光对视的刹那,他竟然生出了少女在与他对话的错觉。
“滋啦——!”
还没等他回过神,电视画面猛地一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刺目的雪花。
“怎么回事?正看得起劲呢!”便利店老板不满地嘟囔着,拿起遥控器胡乱按了几下。
下一秒,画面重新稳定下来,镜头是一个穿着制服的新闻主播。
“现在插播一条云乡警署厅发布的紧急协查通告。昨夜,我市城南区发生一起恶性纵火爆炸案,造成重大事故伤亡。经初步侦查,锁定一名男性犯罪嫌疑人……”
主播冰冷的声音如同铁锤,镜头立马切换到嫌疑人的画像。
霎时,路迦脸色微变,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这云乡的冬日竟然比边防还要刺骨千百倍。
主持人还在播报:“……该犯罪嫌疑人极度危险,现面向全社会公开悬赏通缉。凡提供有效线索协助抓捕者,奖励人民币十万元!”
“十万?!”便利店老板惊呼一声,眼睛都直了,凑近屏幕仔细看着那张画像,“这龟儿子长得还挺周正,咋个这么狠哦……”
路迦默默低下头,拿着选好的东西,快步走到收银台前,哑着嗓子低声道:“结账。”
老板还沉浸在十万悬赏的震惊中,一边扫码一边还在念叨:“十万块啊,要是碰到这龟儿子岂不是要发财了?!”
路迦接过塑料袋,转身出了店门。
云乡这种小地方,地方台的新闻一直受ZF把控,而当地人也不喜欢看主流媒体,关注的都是地方台。如今他被指认成了爆炸案嫌疑犯,俨然就成了这个城市的敌人。
他估计藏不了多久了。
鲸港。
“啪——”
刺目的摄影灯光依次熄灭,只余下房间内原本昏黄柔和的照明,仿佛瞬间从灼热的舞台回到了现实世界。
“姜小姐,直播效果很成功,辛苦了。”负责访问的记者满脸钦佩,伸出手示好。
姜花衫从椅子上站起身,礼仪性地与她轻轻一握,“大家也辛苦了。”
郑松悄无声息地上前,将她的外套递了过来,“小姐,车已经准备好了。”
“好。”
姜花衫披上外套,掏出手机检查信息,这才发现苏妙半个小时前给她发了一条定位消息,目的地是她学校附近的公寓。
她微微一顿,一边系着外套扣子,一边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窗边,立马拨通了苏妙的电话。
“妙妙?”
还没等她开口,苏妙直接打断她,“别问,你快来!一个人。”
说完,电话就被挂断了。
姜花衫虽然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让郑松改道去了公寓。因为苏妙指名让她一个人,她特意交代郑松在车里待命。
苏妙定位的公寓在大学城附近,环境相对安静,这个时候都在上课,所以没什么人。
姜花衫按着门牌号很顺利就找到了对应的房间。
“叩叩——”
“妙妙?”
她开口,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条缝。苏妙的脸出现在门后,贼眉鼠眼左右看了看,确定没有人后一把抓住姜花衫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进去,随即“咔哒”一声,迅速将门反锁。
“你搞什么……”
姜花衫正要抱怨,眸光冷不丁瞥到了角落的人影,表情怔愣。
只见有人被一根手指粗的尼龙绳结结实实地捆在了一把椅子上,双臂反剪在椅背后,嘴上还严严实实地贴着一大块灰色胶布。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好久不见的周绮珊。
周绮珊在看见姜花衫时的反应出奇愤怒,不顾自己被绑,挣扎着朝苏妙挪动身体,嘴里发出类似咆哮的怒音。
“嗯嗯嗯!!!”
“别吵!”苏妙凶巴巴地朝周绮珊吼了一句,转头对着姜花衫时立马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嘿嘿~我接了活儿,有点麻烦,所以想请你帮忙~”
姜花衫眯眼打量了她一眼,二话不说转身就要走。
“诶!”苏妙早防着她逃跑,抢先一步挡在门口,像狗皮膏药似的搂住姜花衫的胳膊,撒娇卖萌,“利国利民、生死攸关的大事,你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
姜花衫皱了皱眉,转头打量周绮珊,“你们俩都没商量好,找我做什么?”
两人目光对撞,周绮珊眼中明显多了几分暗色。
她明明是‘死去’的人,可姜花衫看见她时眼里没有一丝意外,更重要的是苏妙什么都没说,她就猜出她们有了分歧。单从这两点,足以推断出姜花衫远比她想象中的还不简单。
苏妙嘴角讪讪,双手合十,“阿珊不了解你,你别怪她!但我绝对相信你!!只要给她一个了解你的机会,她一定也会相信你的。拜托拜托!”
姜花衫沉吟片刻,转身走到沙发坐下,“说吧,什么事?”
她之所以接受电视台的采访,就是想主动寻找关于周家的隐藏剧情,既然现在周绮珊自己送上门,哪有置之不理的道理?
“嗯嗯!!”
周绮珊奋力发出声响,血丝布满双眼,几乎是哀求般一边看着苏妙一边摇头。
她相信苏妙,但她不能相信姜花衫。姜花衫是沈家的人,云乡背后的势力只手遮天,她甚至怀疑是沈家在背后搞鬼!万一找错了人,她百死莫赎。
苏妙知道周绮珊在担心什么,周绮珊在听见她想求助姜花衫时强烈反对,甚至还抢走了准备给她的录音笔。
她没办法在短时间内说服周绮珊,又不能看着周绮珊送死,万般无奈之下只能趁周绮珊不注意打晕了她。
久别重逢的第一面就闹得这么不开心,苏妙也很难过,但她心里清楚,比起周绮珊的命,这些都不算什么。
所以,即便周绮珊已经表露出了哀求姿态,她还是将云乡和路迦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了姜花衫。
一开始,周绮珊还心存希望,但随着苏妙越说越详细,她的眼神渐渐空洞,最后近乎麻木。
等到苏妙讲述完所有事情的始末,周绮珊一直含在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她觉得窒息,因为她搞砸了这一切。
苏妙于心不忍,轻叹一声,慢慢走到周绮珊跟前,蹲下身替她擦去眼角的泪水,轻声安慰:“阿珊,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是,我可以用生命向你保证,你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周绮珊缓缓抬眸,被泪水沾湿的睫毛像被暴雨洗礼的剪羽,无力轻垂。
见她毫无反应,苏妙转头眼神求助地看向姜花衫,“衫衫,情况就是这样,你有什么办法能帮助他们吗?”
姜花衫神情肃穆,睨了周绮珊一眼。
结合苏妙刚刚讲述的剧情,她已经基本能确定,云乡背后的势力就是周家。
萧澜兰说过,周宴珩现在就在云乡。鲸港闹得天翻地覆,周家却在这个时候把周宴珩调走,说明云乡一定藏着什么惊天秘密,再结合苏妙所说的一星上将失踪,这事就联系上了。
周宴珩守在云乡不回,极有可能是因为路迦。也就是说,周绮珊要找的人现在大概率就在云乡。
但这些话,她暂时不想挑明了说。
周绮珊不信她,同样的,她也不能仅凭一次逆风翻盘就完全相信周绮珊。
她毕竟是周家的人,如果知道自己心心念念追查的真凶竟然是自己引以为傲的家族,她的信念会崩塌的。信念崩塌,周绮珊还会是现在这个周绮珊吗?
事关大义,姜花衫也不敢赌。
“衫衫?”苏妙不知姜花衫已在心里九曲连环转了个遍,眉宇间满是担忧,“连你都没有办法吗?”
姜花衫垂眸想了想,冲苏妙使了个眼神,“把她嘴上的封条撕了。”
苏妙当即明白姜花衫有话要跟周绮珊说,立马揭下了周绮珊脸上的封带。
周绮珊眸光微怔,略有些意外,盯着姜花衫细细打量。
姜花衫毫不避讳,直接开门见山:“其实我们心里都很清楚,鲸港权力圈虽深,但能操控这么一大盘棋局的权势屈指可数,无非就是那么几个。你不信我,因为你怀疑的是沈家,对吗?”
周绮珊眸底掠过一抹幽光,声音暗哑:“没错。”
姜花衫并不在意,继续道,“正巧,我也怀疑你们周家。”
周绮珊眉头紧蹙,直接反驳,“不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姜花衫理直气壮,又转头看向苏妙,“同样的,我也怀疑苏家,除了沈家,我怀疑你们所有人。”
苏妙摇头,“虽然苏家有能力,但我不相信爷爷是这种人。”
姜花衫:“那我们就找出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如果你们所说的都是事实,这件事不宜声张,除了我们不能再让任何人知晓,包括我们背后的家族。”
周绮珊最怕的就是姜花衫向沈家通风报信,她提出保守秘密倒是有些出乎意料。
苏妙多少还是了解姜花衫的,立马咧嘴一笑,“衫衫,你是不是想到办法了?”
姜花衫:“办法是有,但咱们先立个君子协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