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高悬,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大街两侧早已人头攒动,百姓们摩肩接踵,只为一睹战神姜大将军的英姿。
忽闻马蹄阵阵,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只见旌旗猎猎,一队铁骑踏着整齐的队列缓缓入城。
铁甲寒芒中,为首老将军银盔白缨,虽两鬓斑白,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百姓们顿时山呼海啸,“战神”“大将军”的呼声不绝于耳。
谢清漓挤在人群中,望着外祖父铁塔般的身影,眼眶发热。这一世,她定要护住这些至亲至爱之人。
但西北军诸将入宫面圣,却迟迟不见出宫。
姜府瑞福堂内,沉香袅袅,姜家众人齐聚一堂,姜大将军三年未归,如今即将团聚,满堂皆是掩不住的喜色。
姜慕雪也携带一双儿女前来等候,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当年父亲因她婚事生出的心结,这次能否解开。
随着日影渐斜,房中气氛开始变得凝重。按理说入宫面圣不过走个过场,皇上却为何将人扣在宫中?
谢清漓立于廊下,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前世应天帝在世时,并未对姜家下手。难道这一世......
谢廷煜自那日知晓前世之事后,一颗心也时刻高悬着,当即遣心腹前去打探。可宫门紧闭,禁军肃立,竟无半点风声透出。
直到日影西照,宫中才传出消息:今夜皇上在麟德殿设宴,为归京诸将接风洗尘,凡皇亲国戚及三品以上官员,皆需携家眷入宫赴宴。
按本朝礼制,一品诰命夫人入宫赴宴,可携一名贴身婢女随侍。谢清漓心中忧灼难安,遂换上一袭素净衣衫,又以黄粉敷面,扮作婢女随姜老夫人入了宫。
只见麟德殿内红毯逶迤,鎏金宫灯次第点亮,将殿宇照得恍如白昼。太监宫女进退有度,珍馐美馔流水般呈上,这般周全布置,定是筹谋多时,而非临时起意。
皇亲国戚和朝廷重臣身着锦绣华服,三五成群款步而入。谢清漓垂首立于廊柱之侧,眸光微沉,一场寻常接风宴竟这般大张旗鼓,不知皇上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思忖间,忽然瞥见谢景元携谢清瑶款款而来。按朝制,谢景元五品小官原不配列席此等宫宴,然而因谢清瑶与三皇子的婚约,竟也跻身皇亲之列。两人昂首阔步,眉目间俱是掩不住的得意之色,倒叫人看得忍俊不禁。
金钟三响,韶乐骤起。应天帝高居龙座,与太后、孟皇后共坐御台。本该列席的几位成年皇子皆奉旨出京赈灾,唯余数位年幼皇子随嫔妃入座。
应天帝今日兴致颇高,高举金樽,朗声道:“朕之东陵江山永固,全赖诸位将士披坚执锐,镇守边疆。”
目光一转,落在武官席首的姜忠身上:“尤其是姜爱卿,几十年如一日镇守西北天门关,硬是将虎视眈眈的临渊豺狼挡在国门之外!”
他轻晃手中金樽,目光灼灼:“姜爱卿劳苦功高,金银珠玉,佳人美眷,只要爱卿开口,朕绝不吝惜!”
姜忠霍然起身,大步行至御前单膝跪地。殿中众人顿时屏息凝神,这本该是君臣推让的戏码,大将军合该说些“愿为陛下效死”的场面话。却见他以拳抵地,高声道:“谢圣上恩典!老臣斗胆,确有一事相求!”
应天帝眸底寒芒微闪,姜氏一族坐拥北疆三十万铁骑,素来是悬在皇室头顶的利剑。这老匹夫往日最是谨守臣节,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他缓缓抬眸,不疾不徐道:“姜爱卿但说无妨,只要能办到,朕定为爱卿做主。”
姜忠抱拳深揖,声音铿锵:“老臣之女慕雪,少不更事时错配谢大人,而今已断琴绝弦,各奔东西。但女子立世艰难,老臣愿以毕生军功,恳请陛下开恩,准她携一双儿女自立门户!”
殿中霎时一片哗然,众人交头接耳,眼中尽是惊诧。谁曾想这位战功赫赫的镇国大将军,不求封赏不求荫庇,所求竟是这等家事!
应天帝紧绷的肩背微微松弛,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有何难......”
“陛下且慢!”席末骤然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谢景元踉跄冲出,连滚带爬地跪到殿中央,嗓音嘶厉:“陛下三思!廷煜乃我谢家独苗,若允此请,微臣恐百年之后,无颜见列祖列宗啊!”
他眼珠微转,那惹是生非的谢清漓留在府中也是祸患,不如顺水推舟。当即以袖拭泪,哽咽道:“微臣愿让小女清漓随侍姜氏左右,权当全了这段姻亲之谊。”
应天帝眉心微蹙,目光在姜忠与谢景元之间游移。他长叹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姜爱卿,此事关乎宗庙香火传承,朕......实在难以决断。”
姜忠跪伏于地,嘴唇紧抿。他极喜欢廷煜那孩子,若留在谢家,不知将来是否会与姜家离心。可东陵律例森严,自古夫妻和离,从无带走子嗣的先例。也罢,能换得漓儿出府,也算是给雪儿的一丝慰藉。
思及此,他缓缓直起身,声音沉稳而克制:“臣谨遵圣意。”
“既如此——”应天帝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姜氏慕雪既为一品诰命,不若封其女谢清漓为昭宁郡主,准其另立府邸,赐食邑河阳郡三百户。”
众人心头一动。河阳郡,西北天照府要塞,距西北军大营仅三十里,乃兵家必争之地。陛下此封,是恩赏,还是试探?
应天帝唇角微扬,眼底暗芒流转,温声问道:“姜爱卿,可还满意?”
姜忠伏地叩首,姿态恭谨:“老臣,叩谢陛下天恩!”
他面上恭敬如常,眼底却掠过一丝讥诮。纵使龙椅上那位藏了千百般心思又如何?以姜家的功勋,便是为漓儿要个公主尊位,也是当得的。
姜忠缓步归席,丝竹声再起,殿内觥筹交错,一派和乐融融的气象。唯有席末的谢景元和谢清瑶二人,面上强撑着笑意,终究掩不住眼底翻涌的怨毒,恰似两只落败的斗鸡,再也不复入殿时的昂扬之姿。
谢清漓侯于殿外,她内力深厚,殿内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当听到外祖父以毕生军功为阿娘求取恩典时,她心头猛地一颤,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震惊之余,一股暖意自心底涌起,眼眶微微发热,原来外祖父从未真正怪过阿娘,这些年冷硬的姿态下,藏着的竟是这般深沉的牵挂。
可惜......阿娘今日称病未来。若是她在此,亲耳听到这番话,该有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