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清冷,夜色如纱,轰隆隆的马蹄声宛若惊涛拍岸,直透十五里外冀北义军大营。
大营内人影绰绰、兵甲锵锵、旌旗猎猎,每隔不到一里,便有一列军阵整戈待战,火光连接犹如弯月,南北呈弧形绵延近二十里。
中军主帐,除了燕朔端坐帅位,赫连良平坐在一侧外,聂桓、秦光、楚江、以及贺羽等另外六名曾经的北凉旧部、如今的领军校尉,皆站立两列。
此时,几名斥候进进出出,不断汇报敌军的现况,随着最后一个斥候离开,帐内又重归寂静。
气氛不算太过紧张,燕朔的眼中甚至还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他环视众人,说道:“我的密信发的有些晚了,照路程上看,主公想领重甲铁骑赶过来,最少还需七八天的时间,没想到敌军已经等不及了。”
“将军,”聂桓抱拳道,“我军时刻都在注视敌军动向,现在皆已整装待发,就算主公不来,罗不辞也休想冲出去,敌军骑兵现已据我军不足五里,我们是否主动出击?”
燕朔微微摇头,不置可否,问赫连良平:“赫连,你有何看法?”
赫连良平左手握着赤剑,大拇指顶着剑柄吞口,一下又一下轻轻上挑,宝剑便一下又一下的弹出来再缩回去,发出一阵阵有节奏的金属摩擦之音。
沉默片刻,摩擦音戛然而止,赫连良平沉声说道:“敌军行动如此迫切,可见其粮草已经告急,而主动舍弃一应军械辎重,倒颇有破釜沉舟之意,我军不可强行拦截。”
众将领你瞧我、我瞧你,皆是面露一丝疑惑,但虽如此,却也都没有开口询问。
“后面还有更重要的战事,现在确实不能与他们强行对抗,徒增不必要的死伤。”燕朔点了点头,说道,“重要的是,谁在领兵冲阵?刘耿不足为虑,放了也就放了,但罗不辞……不行。”
他起身,目光凌厉,“传我军令,打开缺口,放敌军骑兵通过;南北六万侧翼同时向大营移动,向东西构筑一字防线,以防敌军改变突围方向;五万中军后撤,呈梯形配置,沿途以箭矢远攻,但不可追击;「龙骧」、「凤翥」,合两军五万轻骑,认准中军大纛,全力冲击敌方步卒!”
“是!”一众将领齐声应诺,除了秦光和楚江,皆转身离去。
赫连良平也想走,被燕朔叫住。
他来到沙盘前,注视着上面的地貌,皱眉问道:“照理说,突围时应该以战力最强的部队打头阵,为何敌军未曾启用罗不辞的黑甲军?”
赫连良平也盯着沙盘,同样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目光锁定在鸡岭关上,不答反问:“他们此时突围,宇文崇泽是否会参与进来?”
“不会。”
燕朔回答干脆,赫连良平瞥了他一眼,问:“何以见得?”
“三军对峙数月,为何谁也不敢轻动?”燕朔轻声道,“三军皆有坐山观虎之意,但更深一层的原因却不同,我军要为长远做打算,因此需最大程度保证有生力量;而罗不辞是因为兵力最少,且大权旁落,内部不稳;至于宇文崇泽,他占据地利坚守,只要西召与我冀北未分胜负,便可高枕无忧。”
赫连良平认同地点点头,却又问道:“那你说,这些深层次的原因,刘耿是否会想到?罗不辞和宇文崇泽是否又能想得到?”
燕朔微微一怔,显然没明白赫连良平为何有此一问,见其眼眉中刚刚还存在的疑惑,此时又重新换上往日的自信,不禁微微一笑:“看样子,你已经明白了?”
“罗不辞和宇文崇泽,二人不可小觑,或许能想到那些原因,但刘耿,与他刘家的人都一样,自视甚高却色厉内荏,虽有谋略但平平无奇。”赫连良平嘴角微扬,手指鸡岭关的位置,“他定是认为只要与我军作战,宇文崇泽一定会趁火打劫,因此必会留猛将断后,而罗不辞,显然已成为他的弃子了。”
燕朔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目光死死盯在鸡岭关的位置,就在此时,帐外突然传来轰轰隆隆的巨响。
燕朔抬头望向帐外,眼睛微眯,但见帐外人影掠动,杀伐已起,便将腰间令牌取下,交予秦光,快速说道:“你二人速领中军三千骑兵,绕开刘耿大军,直插鸡岭关,但见罗不辞大旗,务必将其拦住,若能生擒最好,若不能……也不可放虎归山!”
二人没有应话,接过令牌,略一抱拳,便快步走出大帐。
赫连良平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又看向燕朔,挑了挑眉,轻笑摇头:“燕行之,你太天真了,难不成还想招降罗不辞?”
“有何不可?”燕朔笑道,“短短三四年,他麾下十数万黑甲军折损大半,却一直未有补充,如今又被顺天皇帝猜忌,八万府兵皆不在他节制之下,即将成了个单车刺史,地位何其尴尬?”
“况且……”燕朔又指向鸡岭关,“若真如你所说,他明知无需断后,却还故作慷慨,一旦被顺天皇帝得知,他断无再回……”
说到这,燕朔突然停住,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惊骇。
赫连良平觉察到他的异样,忙问:“怎么了,有何不对?”
燕朔没有回应,目光在沙盘上快速移动,约莫半炷香的时间,才骤然抬头,问:“罗不辞会甘当弃子吗?”
“这……”赫连良平犹豫片刻,沉声道,“人心难测,他是否甘当棋子,取决于他是否愚忠西召朝廷,这一点,我不敢断言。”
“他不会!”燕朔断然道,“最起码,为了那些与他出生入死二十年的黑甲军,也不会!”
他指向沙盘,又沉声说道,“或许,他已经另寻了一处出路。”
赫连良平随他手指看去,沙石堆砌的方寸之地映入眼眸,又在他的瞳孔中逐渐化成实质。
折音谷——这座位于鸡岭关东南,鸡冠岭山脉尾部的一处山谷,此时,静得诡异。
近万黑甲军按旗熄火,在月光下快速穿行。山风呼啸而过,河水奔流不息,彻底掩盖了密匝匝的脚步声,当大军绕过第六道弯时,又齐齐停了下来。
郭彝环视四周,沉声道:“罗将军所料不差,这山谷附近的敌军,皆已被燕行之调回去围剿刘耿,就算还有也不会太多。”
杜迁和甄怀对视一眼,扭头往来时的方向望去,沉默不语;一旁的常冲张了张嘴,却也未能将话说出来。
郭彝自然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同样没有点破,只说:“此地狭窄,不可久留,我们不能辜负罗将军!”
说罢,压着声喝道,“全军疾行,在未走出山谷之前,不再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