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此,围绕着晋国发动列国诸侯为杞国修建城墙的事,总算讲完了。
但是,世界和平大环境下,既然有大搞建设,当然也有破坏建设,这些事都被列国诸侯一一记录了下来。
如这一次,就是一次郑国人拆毁围墙的事。
在春秋江湖,郑国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诸侯国。因为个性太突出了,所以在春秋历史上,郑国内部的权力斗争也频频发生。
代表郑国出席了弭兵会盟才过了三年的郑国执政卿大夫良霄,居然在一场血淋淋的权力斗争中被杀身亡。
于是,一代名相公孙侨成为郑国执政卿大夫。郑国卿大夫公孙侨,字子产,郑国历史上最顶尖的执政大夫,优秀政治家,被誉为与管仲齐名的一代名相。
有人说,春秋上半部看管仲,春秋下半部看子产。子产,当然要在这个春秋江湖掀起大把风云,这些风云,有很大一部分自然要围绕着晋国掀起。
这里要说明的是,郑国与晋国不一样,虽然都是有卿级领导班子,但晋国的卿级班子里,中军将即是执政卿大夫,排名第一,主管政事、外交等。
而郑国的卿级领导班子里,排名第一的是执国卿大夫,第二的才是执政卿大夫。
子产作为新上任的郑国执政卿大夫,在执国卿大夫罕虎的拥护下,迅速平定了郑国内乱,牢牢把控了朝政。
郑国内部平定了,公元前542年,子产决定朝见晋国。
子产之所以朝见晋国,一方面是履行弭兵会盟的义务,另一方面他本人也非常欣赏晋国中军将赵武。
尤其是赵武自弭兵会盟结束后,特意绕道郑国,向世人展示了晋郑两国亲如兄弟的模样,给了郑国极大的面子。
子产是聪明人,内部事务处理完毕后,子产和郑简公带着数百车土特产到了晋国。
根据礼制,晋国国君晋平公应立即会见来朝见的诸侯。但晋平公与赵武真的很忙,他们此时正在商议鲁国国君鲁襄公去世的一些事。
这就把郑国晾在了一边,让郑简公和子产在专门供外国使者休息的驿馆空等了两天。
郑简公很生气,子产也很不高兴,质问管事的,管事的如实相告:那个好象是鲁国的国君薨了,国君及卿大夫们正商议着与鲁国国君薨后的一应外交事务呢。
鲁国人去世了,你们商量相关事务就可以将我们郑国人晾在一边?这不是明摆着给郑国一个下马威么?
死了一个外国国君的事,是重大外交事务,但那是在遥远的鲁国,你晋国完全可以按章程来办事。
而这里可是有一个活着的外国国君在苦等着,你们晋国人实在太过分了。
子产沉着脸,他命令手下:“去,将驿馆的围墙拆了!”
啊?晋国的驿馆可是晋国的重要资产,子产你胆子也太肥了,怎么可以在人家的地盘上拆人家的房子?
郑国人都懵了。郑简公也吓了一跳,忙出来阻止:这可不行,他们无礼,我们可不能乱来。
子产笑道:“主公,您就放一百个心,不会出事的。出了事,由臣顶着。”
于是,郑国人在晋国搞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拆迁活动:将晋国驿馆的围墙拆了!
然后,子产命令把几百辆马车都赶进驿馆大院里去。
晋国中军将赵武听说郑国人在晋国都城胡作非为,居然拆了驿馆围墙,不禁火起,立即派士匄前去干涉。
对了,这个士匄并非前面我们讲了多次的那个士匄,那个士匄是前中军将,已于公元前548年去世了,死后得谥号宣,人称范宣子。
这个奉赵武之命前去与郑国人交涉的士匄,是范宣子士匄的堂弟,氏士名匄,字伯瑕,死后得谥号文,人称士文伯,与范宣子士匄同族同名。
士匄见了郑国君臣一行人,指着被拆毁的驿馆围墙,毫不客气质问道:
“你们怎么回事?围墙是为了保护列国的财物不被偷盗才建的,贵国几个意思?居然将敝国驿馆围墙都拆了?这也太过分了吧?”
郑国人大多紧张万分,不要说晋国是当时的超级大国诸侯之长,中原列国诸侯联盟盟主,哪怕是一般的诸侯国,你去拆了人家驿馆的围墙,完全可以直接将你逮起来问罪!
郑简公汗都来了,在晋国大夫士匄面前,大家都不敢说话。子产却先呷了一口茶,斜了一眼士匄,正色道:
“您刚才说,围墙是为了保护大家的财物而建的。那我问你,如果财物进不了院子,一直滞留在外面,怎么保护?
敝国认真履行着你们大国达成的协议,准备了多少时间,才终于将贡赋给备齐了。
这些全部都是郑国百姓的血汗敝!寡君亲自带着百姓的血汗来朝见贵国国君,一路风餐露宿,不敢有半点耽搁,终于来到了贵国。
但到了贵国,却一连两天都没有得到会见。驿馆的门又那么小,车都进不去。这数十车郑国百姓血汗就这样日里夜里暴露在外,你们不担心,我们可很担心。
贵国是一个大国,晋侯和卿大夫们当然很忙,但我们因为得不到贡赋妥善安置的机会,不能直接将财物运进你们的国库。
但就这样放在外面,您认为可以的么?我听说我,贵国盗贼超多,我们对此非常着急。
贵国又那么忙,对我们一连几天都不予理睬,我们实在无奈,出此下策,只是为了将贡赋运进大院子里来。”
子产的意思就是,正因为你们连抽个半天俩时辰的工夫都没有,所以贡赋一直停放在外面。
但这很危险,这个贡赋在完成交割之前,是郑国的财物。郑国人当然要保护好自己的财物了,谁让你们不待见郑国人呢。
郑国执政大夫子产为郑国人的拆墙行动摆足了理由,然后开始教训晋国人:
“听说,昔日贵国先君文公在时,驿馆非常宽大豪华,马车都能驶入。各国将贡赋拉进驿馆后,可以耐心等待文公会见。
各国使团见到了文公,才发现原来贵国的宫廷非常简陋。大家都很感慨,都认为文公宁可自己过得差一点,也要将各国使者都招待好,这就是当年文公之所以服天下之故。
我还听说,当年的驿馆,仓库宽大,马棚整洁,环境优雅。贵国为各国使者所安排的招待非常周到,不但按一国国君标准给各国配备了足够的侍女奴役,贡赋交割前,专门有人登记,有序安放。
文公还专门拨出军队日夜巡逻,安保工作做得非常到位,所有住在驿馆的各国使臣,都日夜无忧,享受着文公专门配发的美味佳肴和音乐舞蹈。
卿大夫们也都很有礼貌,经常亲自来探望问候。大家都很怀念当年的贵国,大家来到贵国,感觉到了宾至如归的温暖。
但现在呢?你们自己看看,各国诸侯住的是什么破地方?门那么小,马车根本进不来。
窗户是破的,案几都几个月没人擦拭了,灰尘积了厚厚一层,连垃圾也没人管。
我看这茶叶都过期了吧,泡出来的水都发黄带涩。连热水供应也不足,洗澡洗到一半便没了热水。
我们的马,已经两天没吃过草料了。没有音乐舞蹈,也没有酒肉。
但你们的宫廷呢?超豪华建筑,超豪华装修,几乎都超过了天子的规格了吧。这个我也不想多说了。
确实,贵国事务繁多,我们是理解的。鲁侯去世,大家心里都难受,那是一位好国君。
但对贵国来讲,这无非就是安排一次外交活动即可,何至于一连几天都在商议此事,却把包括寡君在内的敝国使团晾在一边呢?
我们也不知道贵国对于鲁侯过世这样的事要研究多长时间。既然没有一个准信,只好把马车先拉进来。然后,静候晋侯的命令。
我们巴不得早点完成进贡的任务,早点回国呢。”
宾至如归的成语,便是出自这里。《左传·襄公三十一年》记载:“宾至如归,无宁灾患,不畏寇盗,而亦不患燥湿。”
意思就是,客人到这里就如同回到自己家里一样,形容招待客人热情周到。
郑国执政大夫子产的舌头太厉害了,明明是一件自己不对的事,但经他的嘴说出来,不但成了一件天经地义的事,还把堂堂诸侯联盟盟主晋国给好好教训了一顿。
郑简公和郑国人听着那个解气啊,一个个是心花怒放。谁都知道,这套说法,全世界没有一个人能够辩驳!
晋国大夫士匄被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居然频频点头,承认晋国失礼。
士匄回报赵武道:“元帅,真的很难为情,此事怪不得郑伯和子产他们。下官认为确实是我们有不到位之处,不管如何,我们不可以对一个前来朝见的诸侯如此无礼。
下官建议,元帅应立即安排会见郑伯,及时收受贡赋,同时追究驿馆年久失修管理不当的主体责任,重建驿馆。
元帅,那里年久失修,确实不宜住人,下官仔细察看了,比家奴的居所好不到哪里去了。”
赵武听后大吃一惊,随即面红耳赤,羞愧不已。这是一位闻过即改的卿大夫,赵武立即下令,不准晋国任何卿大夫追究郑国责任,还立即安排郑简公与晋平公的会见,将郑国人的事优先办理,还说了一堆好话。
当然,他也立即追究郑国国君到了晋国这样重要的信息不及时上报的责任,还开展了一次针对驿馆管理的责任追究,重建驿馆,处理了一批贪腐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