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掰了小块咸菜疙瘩放进嘴里,借着那点咸味,慢慢地咀嚼着。没有热水,他就拿起军用水壶,拧开盖子,灌了几口凉白开,把嘴里的食物送下去。
阎解成啃着手里又凉又硬、刺嗓子的杂面窝头,就着寡淡的咸菜,味同嚼蜡。
他一边费力地吞咽,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天上午的收入火车站到南锣鼓巷,两毛后来拉了两趟短途,一趟一毛五,一趟一毛,加起来又是两毛五上午零零总总,差不多挣了6毛五分钱。这还不算下午的。
阎解成心里清楚,这钱挣得不容易,是一脚一脚蹬出来的汗珠子。但比起前几个月,家里穷得叮当响,吕小花为了一分钱都要算计半天的日子,现在已经好了太多。
前阵子,他被阎埠贵债务和生活压得几乎喘不过气,脑子里只有挣钱、省钱四个字,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别说下馆子,连多买块豆腐都舍不得。
如今,这紧绷的弦终于能稍稍松一松,看着手里这难以下咽的冷窝头,他心里那股想要犒劳一下自己的念头,就像雨后的春笋,抑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娘的!天天啃这玩意儿,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阎解成低声嘟囔了一句,看着街上那些匆匆走向食堂或者回家吃饭的工人,闻着不知从哪家小饭馆飘出来的、若有若无的油香气,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把手里剩下的大半个窝头和咸菜重新包好,塞回布包,留着万一晚上饿急了再吃。
然后,他蹬起三轮车,在附近转悠了一下,找到一家门脸不大、看起来价格应该不贵的面馆。他把车停在门口能看见的地方,锁好,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走了进去。
店里热气腾腾,弥漫着面条和骨汤的香气。几个穿着工装的食客正埋头呼噜呼噜地吃着面。阎解成找了个靠门口的角落坐下,抬头看了看墙上用粉笔写着的水牌。
“掌柜的,来碗……素面片儿汤。”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舍得点带肉腥的,只要了最便宜的素面片。即使这样,也花了他八分钱,够买好几个窝头了。
很快,一大海碗热气腾腾的面片汤端了上来。清亮的汤底,飘着几片白菜叶和葱花,里面是厚薄不均、大小不一的柔软面片。虽然简单,但那扑鼻的热气和面香,已经让啃了半天冷窝头的阎解成食指大动。
他拿起筷子,也顾不得烫,先喝了一口热汤。温暖的汤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半天的寒意和疲惫。
他夹起一筷子面片,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片软滑,带着麦香,虽然没什么油水,但比起冷硬的窝头,已经是无上的美味。
他吃得很快,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感觉浑身都暖和了起来,胃里也踏实了。
吃完面,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阎解成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觉得这一上午的辛苦,仿佛都被这碗热汤面给慰藉了。
付了钱,走出面馆,整个人都觉得脚步都轻快了些。
吃饱喝足,困意就上来了。下午还得接着干活,得抓紧时间歇会儿。他蹬着车,找了个相对僻静、又能晒到一点午后太阳的墙根,把三轮车停好。他侧身躺在三轮车不算宽敞的车厢里,蜷缩起身体,把那个装着干粮的布包枕在头下,又把擦汗的毛巾盖在脸上,遮挡有些刺眼的阳光。
这一觉,阎解成睡得格外沉,格外香。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被这酣畅的睡眠给扫空了,连个梦都没做。
等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扯下盖在脸上的毛巾时,顿时觉得不对劲天色昏黄,太阳已经西沉,快要挨着远处的屋顶了!
他一个激灵,猛地从三轮车上坐起来,因为动作太急,脑袋还差点撞到车棚。他慌忙朝周围人问了一下时间,心里“咯噔”一下:都快下午五点了!自己这一觉,竟然直接从晌午睡到了傍晚!
“坏了坏了!”阎解成心里暗叫不妙,一股懊恼和心疼涌上心头。
下午这大好的时光,本该是拉活挣钱的好时候,竟然全让自己给睡过去了!再想起中午那碗花了八分钱的素面片汤,更是觉得亏得慌这钱花了,力气却没使出来,等于白搭!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索性把心一横晚上不回家了!夜里火车站那边,生意更好!晚上有些刚下火车的、特别是那些从外地来、人生地不熟又看着有点钱的冤大头,不懂行事,车费能多要不少。
想到这里,阎解成肚子里那点因为睡过头而产生的愧疚,立刻被这念头给取代了。他蹬起三轮,直奔火车站。
果然,夜晚的火车站广场人流比白天更加杂乱,所有人都带着旅途的疲惫和初到陌生地的茫然。阎解成睁大眼睛,像猎手一样搜寻着目标。很快,他锁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体面的呢子大衣,提着个时髦的牛皮行李箱,正站在出站口四下张望,眼神里带着些微困惑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外地来的,而且像是个有身份的。
阎解成立刻蹬车凑了上去,脸上堆起比白天更热情三分的笑容,语气也带着几分夸张的熟络:“这位先生,您用车吗?这大晚上的,要去哪儿?我送您!”
那男人看了看他和他的三轮车,皱了皱眉,似乎不太满意,但可能确实找不到其他交通工具,便问道:“去绒线胡同,多少钱?”
阎解成心一横,狮子大开口道:“绒线胡同可不近呐!这黑灯瞎火的,路不好走。您给……八毛钱吧!”这个价格,几乎是他白天正常要价的四倍还多!说完,他心里怦怦直跳,紧紧盯着对方的反应,生怕对方识破。
那男人闻言,果然上下打量了阎解成一番,眼神锐利,看得阎解成心里一阵发虚,手心都冒汗了,差点就想改口降价。
谁知,那男人打量了他几眼后,非但没生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带着一种不以为意的豪气。他大手一挥:“成!八毛就八毛!走吧!”说着,竟直接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五毛和三张一毛的票子,爽快地先付了钱!
阎解成接过那还有些烫手的八毛钱,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运气!虽然平日里他晚上也会做这种事儿,但说实话,对方一般都会讲讲价,真像这个人这么大方的,还是蛮少见的,一般半个月都不一定碰到一回。
阎解成强忍着激动,连忙把客人的行李箱小心放好,心里却忍不住暗骂了一句:“真是个傻大方!八毛钱够买多少斤肉了!”
路上,那男人似乎心情不错,主动跟阎解成搭话:“拉车这行当,辛苦吧?一天能挣多少?”
阎解成一边蹬车,一边顺着话头诉苦:“唉,先生,不瞒您说,都是辛苦钱,风里来雨里去的,挣不了几个子儿,也就勉强糊口。”他自然不敢说自己刚坑了对方八毛。
那男人“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到了绒线胡同口,阎解成停了车:“先生,到了。”
那男人却指了指胡同里面,说:“往里走,第三个门,给我送到门口。”
阎解成看着眼前这条黑黢黢、仅容两人并肩的小巷,心里顿时打起鼓来。这地方又偏又暗,对方要是起了什么坏心思……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刚收了人家八毛巨款,要是连门口都不送到,实在说不过去,也容易引起怀疑。他只好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蹬着车,碾过不平的石板路,往巷子深处走去。
终于到了第三个门,那是个不起眼的院门,门板紧闭。阎解成紧张地停下车,准备应付可能出现的麻烦。
谁知,那男人利落地拎着行李箱下了车,只是随意地朝他摆了摆手,说了声“行了,谢了”,便转身去叩门,根本没再多看阎解成一眼。
阎解成愣在原地,随即大大松了口气,仿佛逃过一劫。
他不敢多留,赶紧调转车头往外蹬。就在他快要蹬出巷子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那扇院门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那男人侧身闪了进去。
就在门关上的刹那,阎解成似乎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哗啦”的、像是许多硬物碰撞摩擦的清脆声响,似乎里面有不少人。
“什么动静?”阎解成心里嘀咕了一句,觉得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
此刻,他更在意的是兜里那实实在在的八毛钱。他蹬着车,飞速离开巷子。
阎解成揣着那意外得来的八毛,心里像是揣了个暖炉,蹬着三轮车回家的路上,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之前的疲惫和因为睡过头产生的懊恼,早就被这飞来横财冲得无影无踪。他甚至觉得,晚上这趟出去,真是值了!
也因此打消了继续再回火车站拉车的念头。
推开家门,吕小花正坐在炕沿边,就着灯光缝补一件小衣服,明显就是给阎福旺准备的。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回来啦?今天怎么比平时晚点儿?饿了吧?锅里给你留着饭呢。”
阎解成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脸上是抑制不住的得意笑容,他凑到吕小花跟前,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和炫耀:“嘿!今儿晚上可碰上个大主顾!”
他绘声绘色地把晚上在火车站怎么遇到那个穿呢子大衣的冤大头,自己怎么壮着胆子要了八毛钱,对方怎么爽快答应,连价都没还,以及最后怎么把人送到那个黑漆漆的小巷子门口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当然,他巧妙地隐去了自己下午睡过头那段,以及吃面的事情,只说是傍晚才出去的。
吕小花听着,手里的针线活慢慢停了下来,眉头却微微蹙起。她没有为多挣了钱而高兴,反而脸上露出了担忧的神色:“解成,这……这晚上拉活,还是去火车站那种地方,太不安全了。我听说那边晚上挺乱的,什么人都有。你还要价那么狠,万一人家反应过来,找你麻烦怎么办?送到那黑巷子里,多吓人啊!”
吕小花就是从巷子里出来的,她深知那种小巷子,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怕连挤成。触人家霉头,再被人家教训一顿
她放下手里的活计,看着阎解成,语气带着恳切:“要不……以后晚上就别出去了吧?咱白天多拉几趟,一样挣钱。白天回来,还能早点歇着,我也能放心些。”
阎解成正沉浸在智取八毛钱的喜悦和对自己胆识的欣赏中,一听吕小花这话,那股得意劲儿像是被浇了盆冷水,顿时有些不乐意了。他把脸一板,声音也提高了些:
“你一个女人家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挥手,“拉车这行当,挣的就是这份钱!白天?白天那都是知根知底的街坊邻居,或者精明的老坐车的,一分一毛都跟你算得清清楚楚,能挣几个子儿?就得靠晚上,靠这些外地来的、不懂行市的棒槌!不挣他们的钱挣谁的?”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多少拉车的兄弟都这么干!就你胆子小!我不去,这钱就让别人挣了!你想让咱福旺以后过好日子,不就得现在多拼拼?”
吕小花被他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丈夫那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知道他是铁了心要挣这份块钱,自己再劝下去,只怕又要吵起来。
她心里叹了口气,把涌到嘴边的担忧又咽了回去,低下头,重新拿起针线,声音低低地,带着无奈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行吧……你……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担心你……晚上出去,千万当心点,别去太偏的地方,看着不对劲的人就别拉。也别太贪晚,累了就回来,身体要紧。”
阎解成见媳妇不再反对,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心里那点不快也散了。他“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然后走到锅边,掀开锅盖,里面是给他留的棒子面粥和窝头。
如果换做平时,阎解成看着这东西,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今天,自从开了荤,吃了那碗面之后,阎解成觉得家里的棒子面儿,实在是没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