妥善处理完伤亡抚恤的沉重事宜,军政大厅内的气氛依旧凝滞,只是那悲怆之中,渐渐渗入了对未来的思虑。
烛火摇曳,映照着苏晨沉思的面容。
他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茶水,啜饮了一口,那苦涩的滋味仿佛直抵心底,却也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清晰。
他放下茶杯,指节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目光转向眉头紧锁的韩震山。
问出了一个盘旋在他心头已久的问题:“韩帅,雁门关这边打得天翻地覆,江南那五位老朋友,就真的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不信他们甘愿只做看客。”
韩震山闻言抬起眼,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鄙夷和庆幸的神色:“哼,那帮蠹虫,岂会安分?动静自然是有!他们集结了号称二十万兵马,猛攻西津渡口,试图溯江北上,直逼中原腹地。”
苏晨眉梢微挑:“二十万?只有这点?”
韩震山解释道:“并非五家齐出。是柳、陆、谢、顾四家联手。王家,王崇山那老狐狸,这次当了缩头乌龟,带着他的人马按兵不动,缩在自己的地盘里,任凭那四家如何叫嚣,就是不出窝。”
“哦?” 苏晨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看来,上次陛下使者出使,并非全无收获。五家离心离德,已然初见端倪了。”
韩震山对于江南具体发生了什么并不十分清楚,毕竟远在北境,只隐约知道一些风声。
他好奇地问道:“老夫只听闻,似乎是你向陛下献策,派了一名密使潜入王崇山大营,不知说了些什么。结果没过多久,王崇山就找了个由头,带着他麾下最精锐的四万兵马,直接脱离了联军,头也不回地跑了。这才让四家联军的攻势大打折扣。你小子,到底跟王崇山说了什么?竟有如此奇效?”
苏晨淡淡一笑,并未直接回答,只是说道:“无非是陈说利害,让他看清与虎谋皮的下场罢了。王家根基在盐,与其他四家利益并非铁板一块,只要找准关节,不难松动。”
韩震山将话题拉回现实,语气带着一丝庆幸:“也多亏了王崇山临阵退缩,加上兵部尚书李道宗李大人在正面调度防御,以及蜀地的宋青山元帅及时出兵侧翼牵制,这才将四家联军牢牢挡在了西津渡口以南,未能让其威胁到我大周根本。否则,南北同时受敌,局势危矣。”
苏晨听得连连点头。他当初就是让宋青山和李道宗合作驻守长江。
韩震山这位老帅眼中迸发出一股锐利的战意,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跃跃欲试的兴奋:“苏小子,如今突厥这个心腹大患已被我们打断脊梁,至少十年内难以恢复元气。北境压力大减,我们完全可以抽调出大量精锐兵力。何不趁此良机,联合李道宗、宋青山,三路并进,南下江南,一举荡平那帮祸国殃民的世家门阀?彻底解决这个南方的毒瘤!”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南下,旌旗蔽日的壮观场景,语气中充满了武将渴望建功立业的迫切。
然而苏晨却缓缓地摇了摇头,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韩帅,现在,还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 韩震山一愣,脸上满是不解与急切,“为何不乘胜追击?一鼓作气,岂不更好?难道要等他们缓过气来,再次勾结外敌吗?”
苏晨转过身,正视着韩震山,语气凝重地分析道:“韩帅,仗,不是光有兵就能打的。您看看我们如今,雁门关一场血战,国库早已空虚见底。陛下虽然下了严旨,确保抚恤和赏赐,但这笔钱粮从何而来?需要时间筹措。将士们也需要休整,伤员需要时间恢复。此乃其一。”
苏晨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们没钱,也没粮了。大规模军事行动,每日消耗的粮草、军械、饷银都是一个天文数字。国库拿什么支撑我们南下?难道要让将士们饿着肚子,空着手去打仗吗?”
苏晨当初劫掠了五城的财富,收拾了江北刺头抄家的财富。在这两次战役中和开垦土地中。已经差不多用完了。
韩震山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他是帅才,自然深知后勤的重要性。
苏晨继续道,语气中带着对现实的清醒认知:“是,我们北境如今有赵家、杨家的酒、盐生意支撑一部分,但这两项暴利生意,恢复元气、扩大生产也需要时间,目前依旧是入不敷出,填补国库窟窿尚且艰难,更别提支撑一场灭国级别的大战了。至于您韩家……”
他看向韩震山,语气缓和了些:“肥皂利薄,虽销量尚可,但利润远不如酒盐;香水固然是暴利,但终究是面向少数富贵人家,市场有限,难以在短时间内积累起支撑大军南下的巨额财富。江北三家合力,目前也撑不起这场大战。”
韩震山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认苏晨说得对。打仗打的是钱粮,是国力。
经过雁门关这场旷日持久的消耗战,大周确实已经到了强弩之末,急需喘息之机。
苏晨最后总结道,目光再次投向南方,仿佛已经看到了来年的烽火:“所以,当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休养生息。利用接下来至少一年的时间,全力恢复生产,充实国库,整顿军备,抚平北境的创伤。待我们兵精粮足,国库充盈之时,才是挥师南下,彻底解决江南问题的最佳时机。现在贸然出兵,即便能胜,也必是惨胜,只会进一步拖垮本就虚弱的国家,得不偿失。”
听着苏晨条分缕析、着眼长远的论断,韩震山心中那团急于求战的火焰渐渐平息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认同和佩服。
他长叹一声,重重拍了拍苏晨的肩膀:“老了,老夫到底是老了,只顾着眼前厮杀,却不及你小子看得长远。好。就依你所言,休养生息,积蓄力量!待到明年,粮草齐备,兵强马壮之时,再跟那帮江南蛀虫,好好算一算总账!”
苏晨点了点头,眼中也闪过一丝锐芒。江南,迟早是要去的。
但现在,需要的是耐心,和时间赛跑,积累足以碾压一切的力量。
夜色深沉,北境暂安,但南方的风云,依旧在这位年轻统帅的谋划之中,缓缓汇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