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门关。
夏日午后的阳光像是被筛子细细滤过,褪去了灼人的锋芒,只剩下暖融融的慵懒,金子般铺洒在斑驳的关墙和猎猎旌旗之上。
在这片肃杀之地,一处相对僻静却能透过垛口隐约望见北方桑干河方向的城楼角落,画风却显得有些清奇。
一张与周遭刀枪剑戟格格不入的藤制躺椅,正随着微风轻轻摇晃。
我们的苏晨苏大人,此刻正深陷在椅子里,身上随意搭着一条薄毯。
睡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他脑袋歪在一边,几缕不听话的黑发耷拉在额前,嘴角微微上扬。
似乎正沉浸在某个不可言说的美梦里。
说不定正梦见他那个世界的空调wiFi和西瓜,或者是发明了什么新玩意儿正受万人敬仰。
旁边一个小马扎上,摆着几碟难得的果脯蜜饯,散发出的丝丝甜香,顽强地与空气中尘土味抗衡着。
就在这岁月仿佛静止的时刻,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清晰可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这片角落的宁静。
来者正是女帝的贴身女官,六品尚仪沐露雪。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宫装,步履轻盈,如同踩在云端。
她走到近前,看着躺椅上那个睡得毫无形象、甚至微微打着鼾的家伙,秀美绝伦的脸上,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复杂。
那是一种混合了无奈、习惯、以及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纵容。
“苏大人。”她轻声唤道,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悦耳。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苏晨更加响亮的一声鼾噜,以及一个无意识的翻身。
将薄毯卷得更紧了些,显然完全没打算理会这外界的声音。
沐露雪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要保持宫廷女官的仪态。
她想起陛下的再三嘱托“苏晨此人,性情虽…跳脱不羁,然才学惊世,于国于民有大用,露雪你多担待些,务必确保消息及时传达。”
以及陛下提起他时,那眼中一闪而过的、不同于看待其他臣子的光芒……
她咬了咬下唇,决定采取一点温和的物理唤醒方式。
她伸出穿着精致绣花宫靴的脚,用脚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摇椅前部的横杆。
“咯吱……” 摇椅发出一声抗议般的轻响,晃悠了几下。
“嗯……别闹……” 苏晨在梦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像是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反而把身体蜷缩得更像一只虾米。
用后脑勺对着沐露雪,以实际行动表达着拒客千里之外的决心。
沐露雪:“……”
她看着他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胸中一股无名火噌地就冒了起来,但旋即又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压了下去。
若是换了别的官员,哪怕是位极人臣的六部尚书。
敢如此怠慢她这位天子近侍,她早就拂袖而去,回头在陛下面前参他一本了。
可偏偏是眼前这个家伙,打不得,骂似乎也没用,告状陛下多半还会偏袒他。
几个月下来,沐露雪悲哀地发现,自己对着苏晨,那点宫廷女官的威严和清冷,早已被磨得差不多了。
如今只剩下习惯二字。她甚至能预判他被打扰后的各种反应。
放弃了暴力唤醒,沐露雪选择了一种更持久、更磨人的方式。
她伸出纤纤玉手,直接抓住摇椅的扶手,开始有节奏坚持不懈地前后摇晃起来。
“咯吱……咯吱……咯吱……”
这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如同魔音贯耳,顽强一遍遍地冲击着苏晨的梦境壁垒,誓要将他从那个美好的世界里拽出来。
“唔……谁啊……烦不烦……” 苏晨在睡梦中皱紧了眉头,试图无视这噪音。
“咯吱……咯吱……”
沐露雪丝毫不为所动继续摇晃,力度均匀频率稳定,显示出极佳的耐心和某种恶趣味。
终于在坚持了将近一分钟后,苏晨的忍耐到了极限。
他猛地从躺椅上弹坐起来,头发如同遭遇了龙卷风般凌乱,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起床怒火,死死地瞪向罪魁祸首。
“沐、露、雪!” 他几乎是咆哮着喊出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是不是有病?啊?专门跟我过不去是不是?每次。每次我刚刚梦到关键地方,马上就要……”
“咳咳,反正就是做好梦的时候。你就准时出现,你是属闹钟的吗?还是我上辈子欠了你钱没还?”
苏晨气得胸膛起伏,睡意全无,一双眼睛因为愤怒而显得格外明亮。
他下意识地挥了挥拳头,最终还是没敢真的砸下去。
倒不是怕打不过,怕沐婉晴算账,麻烦更大。
只能在心里恶狠狠地想象着各种花儿为什么那样红的场景。
面对苏晨火山爆发般的怒气,沐露雪却显得异常平静。
甚至嘴角还几不可察地微微向上弯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端庄模样。
她现在太了解苏晨了,这家伙就是个顺毛驴,你越跟他硬顶,他越来劲,蹦跶得越欢。
你要是把他当空气,或者像现在这样平静以对,他自个儿嚷嚷一会儿也就没劲了。
“苏大人,”沐露雪无视了他那杀人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
带着一丝公式化的疏离,但细听之下,似乎少了些以往的冰冷。
“并非下官有意惊扰苏大人清梦,实在是军情如火,职责所在,不得不来。”
“军情?又是军情?” 苏晨没好气地打断她。
一边胡乱地用五指当成梳子扒拉着自己鸟窝似的头发,一边伸手从小桌子上精准地拈起一块最大的蜜饯杏干。
赌气似的塞进嘴里用力咀嚼着,含糊不清地抱怨。
“还能有什么军情?不就是河北边那群突厥蛮子又闹什么幺蛾子了?伊利可汗那老家伙爬到了哪里?还是阿史德啜饿得受不了,开始组织手下比赛啃草皮了?”
他一边说,一边用我早就看穿一切的眼神斜睨着沐露雪。
仿佛刚才那个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的人根本不是他。
沐露雪看着他这副惫懒又嚣张的样子,再次深吸一口气。
压下心头那点又想笑又无奈的情绪,不断在心里默念。“陛下看重,国之栋梁,忍他,忍他……”
“苏大人神机妙算,”她勉强维持着表情管理,语气尽量平和,“确实是最新军情送至,陛下和韩帅已在军议大厅,请大人即刻过去商议要事。”
“唉……” 苏晨发出一声长长的、充满悲怆的叹息,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他认命地从躺椅上爬起来,动作拖泥带水,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嘀咕咕。
“我就知道……想在这雁门关安安稳稳睡个午觉,比打败突厥几十万大军还难……韩老头也是,什么事不能等我睡醒再说?天又塌不下来……”
一边抱怨,一边随手拍了拍衣服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那副不情不愿、磨磨蹭蹭的样子,活脱脱一个被家长强行从游戏机前拎去写作业的叛逆少年。
“走吧走吧,”苏晨最终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冲着沐露雪挥挥手。
“去看看咱们的韩元帅又发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值得把我从拯救世界的伟大梦境里吵醒。”
看着苏晨晃晃悠悠、一步三摇地朝城楼下走去的背影。
沐露雪默默跟在他身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却终究是忍不住,泛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这位苏大人啊,平日里没个正形,惫懒贪睡,说话能气死人。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弄出了那些威力惊人的床弩炸弹,改良了强弩,献上了种种奇策,一次又一次地化解了危机。
或许正如陛下所言,非常之人,行非常之事,自有其非常之态吧。
只是苦了她这个负责传话的。
沐露雪在心里暗暗思忖,下次若是再来寻他,是不是该提前备上一面铜锣?
或者干脆提一桶水来?泼醒他。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她自己就先打了个寒颤,赶紧甩甩头,将这的想法抛开。
沐露雪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十次找苏晨,就有六七次苏晨正在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