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年县,宋家府邸,密室之内。
烛火摇曳,将宋铁山那张棱角分明、此刻却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
手中紧紧攥着一份刚刚由心腹死士送回的密报,手背上青筋暴起。
密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显然书写之人亦处于极大的惊惶之中:“……确认无误,大周女帝沐婉晴銮驾已亲临武安郡境。”
“随行禁军精锐两万余众,携大批辎重车辆,疑为新式军械。”
“现已与苏晨所部三千铁骑会师于西南百里外之官道营地。旌旗招展,军容鼎盛。动向不明,然兵锋直指永年无疑。”
“两万……两万禁军,女帝……御驾亲征?”宋铁山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嘶哑低沉,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骇与一丝难以抑制的恐惧。
他原本以为,对手只有苏晨那三千虽精锐却兵力有限的骑兵。
依仗永年城高墙厚、武备充足、私兵悍勇,加之周边地形复杂,即便不能胜,据城坚守、拖延时日、等待江南变故或谈判周旋,总还有几分指望。
然而,女帝亲率两万生力军突然降临,这彻底打破了他所有的侥幸与算计。
这不再是简单的钦差剿匪,而是彻头彻尾的帝王征讨。
这意味着朝廷平定江北、铲除他宋家的决心,远超他的想象。
投入的力量,也绝非他一座县城所能抗衡。
两万三千装备精良、士气正盛的正规军,其中还有传闻中配备了神秘新式武器。
这足以将整个永年县城围得水泄不通,发起一波又一波不计代价的猛攻。
他宋家私兵再悍勇,工匠再巧思,储备的守城器械再充足。
面对如此绝对的力量碾压,又能支撑多久?三天?五天?
“江南……陆家……”宋铁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的期盼,但随即又被更大的阴霾覆盖。
就算陆家得到消息,愿意出手,隔着长江天堑,调兵遣将、北上干预。
需要多长时间?永年城等得到吗?能不能跨过长江都不知道呢。
更何况,女帝御驾在此,陆家还敢明目张胆地派大军过来吗?
那岂不是坐实了勾结叛逆、公然造反的罪名?
“苏晨……沐婉晴……”宋铁山一拳砸在厚重的檀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烛火剧烈晃动,“好,好得很!这是要……将我宋家赶尽杀绝,不留一丝活路啊。”
他眼中血丝弥漫,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之色逐渐涌现。“既然不给活路……那就一起死吧,传令下去,各矿场、工坊,焚毁之物资,加倍准备。城防各段,加倍警戒,就算城破,老子也要崩掉他们满口牙,让他们什么也得不到。”
疯狂的咆哮在密室内回荡,充满了绝望的戾气。
永年城,这座武装到牙齿的堡垒,在帝驾亲临的巨大压力下,正迅速滑向同归于尽的毁灭深渊。
与此同时,百里之外,联军大营,中军御帐。
气氛与永年城内的肃杀疯狂截然不同,帐内暖意融融,灯烛明亮,甚至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旌摇曳的甜香。
沐婉晴已卸去白日那身威仪的骑装,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软缎宫装常服。
青丝如瀑,随意披散在肩头,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眼间少了平日的清冷威仪,多了几分慵懒与娇媚。
她斜倚在铺着柔软兽皮的软榻上,手中捧着厚厚一叠信笺,正低头细细翻阅,嘴角噙着一抹温柔羞涩的笑意。
苏晨坐在榻边的胡凳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眼神却有些飘忽。
时不时瞥向榻上那人,耳根处微微泛红,神情间竟带着几分罕见的窘迫与坐立不安。
那叠信笺,正是他自离开夷陵后,每隔三日便准时寄往襄阳行宫的那十封亲笔信。
“苏晨,”沐婉晴忽然抬起头,眼眸亮晶晶地望向他,脸颊绯红,扬了扬手中最上面的一封信,“这封……是第二封吧?里面这句行至洛水之滨,见江畔有妇浣衣,忽忆陛下素手烹茶之态,心甚念之……嗯?”
她拖长了语调,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你见浣衣妇人,怎会想到朕烹茶?这思念……拐得未免有些牵强吧?”
苏晨一口茶水差点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咳咳……陛下。那……那是……我……”
他一时语塞,当时写的时候只顾着凑字数完成三日一信的任务,顺便拍拍马屁,哪里想过会被正主当面拿出来逐字审问?
沐婉晴见他窘迫,笑意更深,又抽出另一封:“还有这第三封,昨夜营地遇雨,帐中寒湿,辗转难眠,唯思及陛下襄阳宫中暖阁香衾,恨不能飞身而至……苏晨,你这思念……倒是挺实在的,净想着朕的暖阁香衾了?”
“嗯?还有这封,你是我的心你是我的肝,你是我生命的四分之三。”
“这句也不错,日为朝,月为暮,卿为朝朝暮暮。”
“还有这首词从里寻她千百度,猛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那人是谁?不说清楚?怎么只有下半阙。上半阙呢”
“陛下。。。”苏晨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这些当时为了显得情真意切而硬着头皮写下的肉麻句子。
此刻被当事人用这般揶揄的语气念出来,简直堪比公开处刑。
“还有这句,”沐婉晴显然不打算放过他。
又换了一封,声音愈发轻柔,却带着致命的诱惑,“晨起观朝霞,绚烂如锦,然不及陛下笑颜之万一……万里山河虽壮阔,然我心中,仅容陛下一人……若陛下是那月宫嫦娥,我愿做那伐桂的吴刚,虽徒劳,却可日日相见……”
沐婉晴一封封地翻着,一句句地念着,将苏晨那些或生涩笨拙、或刻意煽情、或偶尔灵光一现的情话全都抖落了出来。
每念一句沐婉晴便抬起那双波光流转的凤眸,似笑非笑地瞅着苏晨。
直把他看得面红耳赤,坐立难安,恨不得把那些信全抢回来塞进火盆里。
“好了好了,陛下。”苏晨终于忍不住告饶,放下茶杯,作势要去抢那叠信,“我知错了,以后定当勤练文笔,再不写这些……这些贻笑大方的浑话污了圣听。”
沐婉晴却笑着将信笺护在怀里,不让他抢到:“不行,朕觉得写得甚好。虽有些词句是笨了些,肉麻了些……”
她脸颊微红,声音低了下去,却带着无比的认真与甜蜜,“但……句句都是你的真心,朕……很喜欢。以后……还要继续写,不许停。”
苏晨看着她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听着她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欢喜与情意,心中的窘迫渐渐被一股暖流所取代。
不再试图抢信,而是伸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信笺上的那只纤手。
沐婉晴微微一颤,却没有挣脱,反而轻轻回握住他,指尖微凉,却带着一丝颤抖的暖意。
“婉晴,”苏晨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那些信里的词句,或许笨拙,或许夸张……但思念你的心,是真的。”
沐婉晴迎着他的目光,眼中的笑意化为了一池春水,盈盈荡漾。
她轻轻靠进他怀里,将头枕在他肩上,低声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的每一封信,我都反复看了好多遍……在路上,累了,怕了的时候,看看它们,就觉得……又有力气走下去了。”
帐内烛火温馨,将相拥的两人身影投在帐幕上,交织成一幅静谧而甜蜜的画卷。
信短,情却长。
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生只够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