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深处,阴山以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突厥王庭金帐,如同一头蛰伏在风雪中的白色巨兽。
巨大的穹顶覆盖着厚厚的毛毡,抵挡着刺骨的严寒。
帐内,数十盏牛油灯将空间照得亮如白昼。
巨大的火塘中燃烧着粗大的松木,噼啪作响,散发出灼人的热浪和松脂的香气。
空气中弥漫着烤羊肉的焦香、浓烈马奶酒的酸涩,以及一种属于草原的、粗犷而野性的气息。
突厥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年约六旬,身形依旧魁梧如山。
他身披华贵的雪白狼皮大氅,内衬金线织就的锦袍,盘膝坐在铺着厚厚熊皮的狼头王座之上。
岁月在他古铜色的脸上刻下深深的沟壑,鹰隼般的眼睛却依旧锐利如刀,闪烁着草原霸主特有的精明与贪婪。
手中握着一柄镶嵌着宝石的锋利匕首,慢条斯理地切割着面前烤架上滋滋冒油、香气四溢的肥美羊腿。
王座下首两侧,坐着五六位同样身着华服、气息彪悍的突厥王子和万夫长。
他们身边依偎着几名衣衫单薄、面容姣好却眼神麻木、带着明显大周江南特征的年轻女子。
王子将军们大口撕咬着烤肉,豪饮着马奶酒,粗糙的大手在怀中女子身上肆意揉捏,发出粗野的笑声。
整个金帐内,充斥着一种原始而奢靡的狂欢氛围。
在这群剽悍的突厥权贵中间,一个身影显得格格不入。
柳江民。
他身着江南世家惯常的锦缎儒衫,外面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
却依旧被帐内灼热的空气和粗野的气氛蒸得额头冒汗,脸色微微发白。
他努力挺直腰背,试图维持世家子弟的体面,但眼神深处却难掩一丝紧张和屈辱。
刘江民是江南柳氏核心子弟,奉家主柳文渊之命,携带重礼,秘密潜入这漠北苦寒之地,寻求与突厥的合作。
“可汗,”柳江民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声音在粗野的喧闹中显得有些微弱。
他对着王座方向微微躬身,“不知可汗考虑得如何了?我江南柳氏,乃至其余四家,诚意十足。”
“只要可汗应允,明年开春,挥师南下,兵锋直指雁门关,牵制乃至击溃韩震山所部边军,我江南五姓,必有厚报!”
伊利可汗仿佛没听见,依旧专注地切割着羊腿,将一块肥美的羊肉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坐在柳江民斜对面的一位年轻突厥王子——阿史那顿多。
猛地灌下一大口马奶酒,将怀中女子粗暴地推开。
站起身指着柳江民,用生硬却充满讥讽的大周官话嘲笑道:“可笑!真是可笑!我突厥控弦之士五十万,铁蹄所向,大周边军望风披靡。”
“要你们江南那些只会躲在女人裙子后面拨弄算盘的世家来打配合?你以为我们突厥的勇士,是你们大周那些两脚羊吗?”
“哈哈哈!”
阿史那顿多话音刚落,立刻引来帐内其他王子将军的哄堂大笑。
有人甚至故意模仿着羊叫,引得笑声更加放肆。
那些被搂在怀中的大周女子,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
柳江民脸上瞬间涨红,额头青筋隐现,强忍着屈辱和怒火。
沉声道:“顿多王子此言差矣!两面夹击,互为犄角,可最大限度减少贵军伤亡,更快达成战略目标!此乃……”
“减少伤亡?”另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突厥万夫长史那浑多。
粗鲁地打断柳江民的话,他拍着桌子,震得杯盘乱跳。
“我们突厥勇士,生来就是草原的雄鹰,大漠的苍狼。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劫掠边关,一样能抢到金银粮食女人。”
“凭什么要听你们的,去硬啃雁门关那块硬骨头,还要深入你们大周的腹地?当我们是傻子吗?”
“浑多将军说得对。”另一位王子阿史那多滚也接口道。
他搂着怀里的女子,手指轻佻地挑起她的下巴。
眼神却冰冷地看向柳江民,“腹地?那是那么好打的?城池坚固,道路复杂,还有你们大周那些没完没了的援兵。”
“往年我们最多在边关抢一把就走,收获也不少,现在你们要我们深入腹地,替你们火中取栗?哼!想得美!”
柳江民额角的冷汗终于流了下来。
他没想到突厥人的胃口如此之大,态度如此强硬。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镇定,声音带着一丝急切:“可汗,我江南此次供奉,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三万两、粮草百万石、粗盐十万斤、上等茶叶一万斤。”
“这……这已是倾尽五家之力。诚意之巨,前所未有。足以支撑贵军一场大战,只要贵军能牵制住韩震山主力,使其无暇他顾……”
“不够。”
一个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起,打断了柳江民的话。
伊利可汗阿史那土顿终于抬起了头。
放下匕首,拿起一块洁白的丝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沾满油渍的手指。
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如同盯上猎物的苍狼,锐利而冰冷地落在柳江民身上。
“柳家的小子……”伊利可汗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你带来的这些东西放在往年,用来换我突厥勇士在边关劫掠一番,不去碰那些硬骨头,倒也勉强够用。”
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但你这次要的,是让我突厥的铁骑,去硬撼雁门关?去替你江南,撕开韩震山那老匹夫布下的铁桶防线。甚至还要深入江北腹地,去搅乱大周朝廷的后方?”
“这就不是这点东西能打发的了。”
伊利可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刺向柳江民:
“这点东西。只够买我突厥勇士在边关摇旗呐喊,吓唬吓唬人。”
“想要我们真刀真枪地替你们拼命替你们去啃最硬的骨头,冒最大的风险……”
他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得加钱!”
“加很多很多的钱!”
“加很多很多的粮!”
“加……我们突厥勇士……看得上的……足够多的好处!”
金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火塘中木柴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突厥王子、将军的目光,都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戏谑,聚焦在柳江民那张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上。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岳,狠狠压了下来,刘江民额头都溢出汗来
柳江民只觉得喉咙发干,心脏狂跳。他带来的物资,足够突厥出战,没想到突厥胃口那么大。
再加?江南虽富,但经过虚爵令的折腾。朝廷明面上大量收购粮食。
江南五大世家虽说能控制粮食输出,但也抵抗不了那些买了虚爵掏空银子的商人。
得知朝堂要买粮,愿意出多五成的钱来买。商人都眼红了。
纷纷找关系东挪一点,西挪一点。扣出来粮来卖。补自己买爵的亏空。
可……若不加,突厥人根本不会动。
江南五姓精心策划的南北夹击之局,将胎死腹中。
风雪在帐外呼啸。
金帐内。
一场关乎江南命运和突厥野心的漫天要价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