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方那更深邃的黑暗中传来的声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那密集的刮擦声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头顶、在脚边爬行;
湿滑的蠕动声带着粘腻的水声,让人联想到某种巨大的、无骨的软体生物在黑暗中蜿蜒前行;
而那时断时续的低沉喘息,则带着一种原始的、令人脊背发凉的饥饿感,仿佛正有什么东西将他们视为了猎物。
“这……这又是什么新花样啊……”夏沫的声音带着哭腔,死死攥着林星晚的衣角,几乎要把她的衣服扯破。
厉冥渊刚刚稍有缓和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起来。新的未知恐惧叠加在尚未完全平复的幽闭恐惧之上,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再次试图将他淹没。
他紧握着林星晚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彻底失去血色。
突然!
“轰隆——!”
一声巨响,伴随着强烈的震动,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坍塌。他们脚下原本坚实的地面猛地倾斜,三人瞬间失去平衡!
“啊——!”
“晚晚!”
混乱中,不知是机关的作用还是人本能的推搡,厉冥渊只觉得手心一空,那只一直被他紧紧攥住、给予他力量和安心的手,竟然脱手了!
“晚晚?!”
他惊恐地呼喊,声音在剧烈的音效和震动中显得微弱。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周围的一切,他完全看不到林星晚和夏沫的身影。
失去了视觉的锚点,失去了掌心的温度,那熟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如同冰水般从头顶浇下,瞬间将他冻僵。
心脏疯狂地擂动,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呼吸变得极其困难,每一次吸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气管,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气音。
视野彻底被黑暗占据,边缘开始出现闪烁的白点和扭曲的光斑,耳边是放大了无数倍的、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声和那令人作呕的各种怪响。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这无尽的黑暗吞噬、分解,童年的噩梦与现实的重影交织在一起,将他拖入恐惧的深渊。
他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向后倒退,直到脊背抵住了冰冷粗糙的墙壁,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微弱的安全感。
他像一头受伤的困兽,将自己藏在角落的阴影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
“厉冥渊!”
林星晚在黑暗中焦急地呼喊,伸手摸索,却只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气。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就在他们手分开的瞬间,厉冥渊周身那原本就紊乱的气息如同被飓风搅动,彻底失控、暴走!
那强烈的恐惧和痛苦的能量波动,像无形的涟漪在这密闭空间里扩散,刺痛了她的感知。
不能再等了!
林星晚猛地站定,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自己内心的焦灼。
她闭上双眼,将全部精神力集中于眉心,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点燃了一盏属于她的灵魂之灯。
紧接着,她朱唇轻启,一段空灵、清冷而古老的吟唱,如同穿越了千年时光的月光,缓缓流淌而出。那语言晦涩而优美,不属于这个世界,每一个音节都蕴含着奇异的韵律与力量:
“Ventos obscuri, discedite!(幽暗之风,退散!)
timor antiquus, exsolve!(古老恐惧,瓦解!)
pax animae lassae, adveni!(疲惫灵魂之安宁,降临!)
per lumen meum, te cingo...(以我之光,将你环绕……)
Silentium et serenitas, hic maneant...(寂静与安详,在此驻留……)”
这吟唱声并不高昂,却奇异地穿透了鬼屋里所有精心设计的恐怖音效,像一道清冽的泉水,洗涤着空间的污浊,又如母亲温柔的摇篮曲,直抵人心最深处的脆弱。
随着她的吟唱,一股温和而磅礴的魔力气息以她为中心,如同水波般无声荡漾开来。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冷和恶意,仿佛被这无形的力量中和、驱散。
几个正欲靠近的“鬼怪”演员,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面具下的脸上写满了茫然与一种莫名的宁静,再也生不出半分吓唬人的念头。
夏沫也听到了这歌声,她虽然听不懂歌词,但那声音里蕴含的奇特力量让她狂跳的心脏莫名地平复了一些,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她瞪大了眼睛在黑暗中寻找林星晚的身影,心里疯狂oS:
【卧槽!晚晚这是开大了?!现场吟唱?!用魔法‘洗地’吗?这效果比护身符还顶用啊!】
而这吟唱声,对于坠入恐惧深渊的厉冥渊来说,更不啻于一道划破永夜的光明。
他仿佛听到了一丝来自彼岸的召唤。那空灵的吟唱,每一个古老的音节,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他被恐惧冰封的心门上;又像是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却坚定地撕扯着那厚重的黑色帷幕。
“per lumen meum, te cingo...(以我之光,将你环绕……)”
当这句咒文响起时,他仿佛真的感觉到一丝微暖的光亮照进了他冰冷的意识深处,驱散了部分幻象,带来了片刻的清明。
是晚晚……是她的力量!她在找他!
这认知如同救命稻草,让他用尽残存的力气,朝着声音的方向,发出嘶哑而颤抖的呼唤:
“晚晚……我在这……这里……”
听到他回应的声音,林星晚心中一紧,立刻循着声源,小心翼翼地穿过黑暗中可能存在的障碍物,朝着角落摸索过去。吟唱声未曾停止,反而因为靠近他而变得更加温柔,充满了抚慰的力量。
终于,她的手指触碰到了蜷缩成一团、如同被遗弃小兽般瑟瑟发抖的高大身影。
她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阿渊!”
她低呼一声,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准确地找到了他紧握成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的手。她用力地、坚定地将他冰冷的手指一根根掰开,然后用自己的温暖的手掌紧紧包裹住。
吟唱到了尾声,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空气中那奇异的波动缓缓平息。但余韵犹在,仿佛在厉冥渊的周围撑起了一个无形的、安全的结界。
厉冥渊狂乱的心跳和窒息感在吟唱声中逐渐平复,脑海中那些恐怖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他抬起头,在极其微弱的光线下,看到了林星晚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和心疼的脸庞。
林星晚俯身,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感知,精准地吻上了他冰凉而微微颤抖的唇。
“没事了,”她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我来接你了,我的骑士。”
这个吻,不带任何情欲,只有纯粹的安抚、疼惜与坚定的守护。柔软温暖的触感,以及她渡过来的那口带着清甜气息和微弱魔力的呼吸,如同最后的解咒,瞬间击碎了他心中最后一道恐惧的壁垒。
厉冥渊眼中残存的恐惧如同冰雪遇阳,顷刻消融。
他猛地伸手,不是推开,而是将她狠狠地、紧紧地搂进自己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让林星晚喘不过气,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不分离。
他把脸深深埋在她温热的颈窝,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那令人安心的清甜气息,声音闷闷的,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别再松手……求你……”
林星晚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感受到他那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不安和依赖。
她没有任何挣扎,只是温柔地回抱住他精瘦的腰身,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声音轻柔却坚定地承诺:
“好,再也不松手。”
过了好一会儿,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彻底放松下来,心跳也恢复了平稳,林星晚才轻轻动了动。“我们该起来了,还要去找夏沫呢。”
她稍微用力,将依旧蹲在地上的厉冥渊拉了起来。因为林星晚的安魂咒和那个吻,厉冥渊的状态虽然还有些虚弱,但神智已经彻底恢复了清明,只是手依旧紧紧握着她的,不肯松开半分。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声音还有些沙哑,但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稳。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夏沫带着哭腔又有点搞怪的喊声:“晚晚!厉总!你们在哪啊?!救命啊!这几个‘鬼’兄弟围着我转圈圈,是要和我跳广场舞吗?!我不会啊!”
林星晚和厉冥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的笑意。
“走吧,”林星晚牵起厉冥渊的手,这一次,十指紧紧相扣,“我们去找夏沫。”
因为安魂咒的余效和林星晚坚定的陪伴,厉冥渊的状态被逐渐拉回了清明。
虽然对黑暗和密闭空间的本能不适依然存在,但那份足以摧毁他理智的极端恐惧已经退去,因为他的光,就在手中。
他紧握着林星晚的手,跟着她,步伐稳健地朝着夏沫声音的方向走去。
很快,他们就在一个布置成血腥手术室的场景里,找到了正被几个穿着白大褂、满脸“血迹”的“医生”鬼怪围在中间,闭着眼睛胡乱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
“走开!你们都走开!别碰我!我姐妹是女巫!我姐夫是活阎王!我很厉害的!……哎呀妈呀!别抓我裙子!”
看到林星晚和厉冥渊出现,夏沫简直像看到了救世主,哇哇叫着冲了过来,躲到林星晚身后:“你们可算来了!这些医生非要给我做‘免费手术’,吓死宝宝了!”
厉冥渊看着眼前这群敬业扮演恐怖角色的演员,又看了看紧握着自己手的林星晚,深吸一口气,眼神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尽管脸色还有些苍白,沉声道:“走吧,出口应该不远了。”
有她在身边,这最后的黑暗之路,他似乎也可以坦然面对。
最后三人,林星晚牵着厉冥渊,夏沫紧紧跟在旁边,穿越了最后一段充满各种惊吓的通道,终于看到了前方象征着自由与光明的出口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