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忘记我
为了支付植物人母亲的医疗费,我签下协议出售记忆。
买家是科技巨头,承诺用最新技术提取,不会损伤大脑。
手术后我如愿拿到巨款,却总在深夜无意识画出陌生图案。
直到在新闻上看到连环杀手落网,公布的犯罪标记与我画的完全相同。
警察找上门时,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指纹与凶手留在现场的完全一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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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躺在那里的第四年,钱终于快要见底了。医院墙壁是那种千篇一律的、试图安抚人心却只显得更冷漠的淡绿色,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像一层透明的薄膜糊在口鼻上。缴费单上的数字,最新的一笔,足够买下城里一个不错的卫生间,而下一个“卫生间”下周一就又来了。我把那张薄薄的纸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坚硬的、边缘锐利的小方块,攥在手心,硌得生疼。护工张姨在旁边絮絮叨叨,说着母亲昨晚好像动了下手指,可能是好转的迹象。她是个好人,这话她每个月都会说几次。我只是点头,眼睛盯着窗外,外面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璀璨得像一堆冰冷的假宝石。
“星河记忆交易所”的招牌,在市中心那栋流光溢彩的玻璃大厦侧面,幽蓝的字体,毫不张扬,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吞噬一切的气息。我走进去,地面光洁得能照出我廉价的运动鞋鞋印,空气里是某种空灵的音乐,闻不到消毒水,只有一种类似于金属和薄荷混合的、毫无人情味的清洁感。
接待我的人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笑容标准,牙齿白得晃眼。他称我为“尊敬的供体”,递过来的协议厚得像一本小说。
“记忆提取,我们采用的是最新的‘微痕剥离’技术,绝对无损您的大脑基本功能和其余记忆结构。您可以把它看作一次……精细的磁盘清理,只删除您指定‘出售’的‘文件’。”他语气平稳,像在描述一项最普通不过的服务,“当然,这些被提取的记忆,经过匿名化和技术处理,将会用于高端体验产品的开发,或者某些特定的科研领域。您放弃的,是这部分记忆内容的所有权和使用权,仅此而已。”
协议条款密密麻麻,我一眼扫过去,只捕捉到几个关键词:“自愿”、“不可撤销”、“一次性补偿”。补偿金的数字,足以覆盖母亲未来两年,甚至三年,如果节省点的话,所有的医疗费用。还能把欠亲戚们的债还清。
“我签。”我说,声音干涩。没再多看,在指定位置按下了指印。红色印泥,像一滴凝固的血。
手术室和医院的不同,没有刺眼的无影灯,只有柔和的、仿佛会流动的光晕。我躺在一个符合人体工学的座椅上,像即将进行一场深度按摩。冰凉的感应贴片贴上我的太阳穴。那个西装革履的人站在旁边,最后确认:“供体编号734,记忆区块b-7至b-11,关联强烈情感事件,确认提取。倒计时开始。”
没有痛感,只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像整个人被扔进高速旋转的离心机。眼前色彩乱窜,耳边是混乱的嗡鸣,夹杂着一些模糊的碎片——母亲生病前最后一次给我过生日时蜡烛的光?毕业典礼上抛起的帽子?还有……一些更暗沉的、看不清的影子,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触感。不知过了多久,一切平息。我感觉……轻了。不是身体上的,是脑子里某个一直沉甸甸的区域,突然空了一块。那种空,不带来轻松,反而像缺了一块的拼图,让你下意识地总想去摸索,却只碰到虚无。
钱很快到账了。数字后面一连串的零,带着一种虚拟的温度,暂时熨平了生活的褶皱。医院的账户充盈,护工的工资结清,欠款一笔笔还回去。我坐在母亲的病床边,握着她的手,那手瘦削、冰凉。我应该感到庆幸,感到踏实。可没有。我只是觉得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疲惫。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然后,是那个周末的凌晨。我被一阵肌肉的酸痛惊醒。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手里握着一支几乎被我遗忘的速写笔。桌面上,摊开的旧素描本上,画满了一个诡异的图案:一个扭曲的、像是用铁丝或荆棘缠绕成的螺旋状星芒,中心处有一个极小的、空洞的圆点。线条凌乱、重复,带着一种疯狂的意味,是我从未见过的样式。
我愣住了,看着自己沾满黑色墨迹的手指,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过起身、开灯、画画的任何动作。第一反应是梦游?压力太大了?
然而,事情并未结束。接下来的几晚,只要深夜陷入深度睡眠,第二天清晨,我必定会在书桌前,或者地板上(有一次甚至是在厨房的瓷砖上,用口红画了个雏形),发现那个同样的图案。它像是某种顽固的印记,通过我的手,一次次重现。我开始害怕睡觉,用咖啡和强光驱散睡意,但总会在某个无法抵抗的困倦瞬间失去意识,然后被那个图案的存在再次惊醒。它像个寄生于我潜意识的怪物。
转折点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到来。我开着电视当背景音,一边机械地往嘴里塞着外卖。本地新闻频道,主播用毫无波澜的语调播报一条快讯:“……历时三年,‘暗夜标记’连环杀人案今日告破,凶手王某已于城西出租屋内被警方抓获。该案涉及五起命案,手法残忍,现场均留下独特标记……”
屏幕上打出了所谓的“独特标记”———一个清晰的、线条锐利的图案。扭曲的螺旋星芒,中心一个空洞的圆点。
与我夜里无意识画出的,一模一样。
我手中的一次性筷子掉在了地上,外卖盒打翻,油腻的汤汁泼洒开来,但我毫无所觉。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向头顶,耳边是巨大的轰鸣声。电视里主播还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清了,只死死盯着那个图案,每一个细节都与我笔下的重合,分毫不差。
为什么?怎么会?
是巧合?某种邪恶的、跨时空的感应?还是……那被出售的记忆?
“记忆提取……绝对无损您的大脑基本功能和其余记忆结构……”交易所的话在脑海里回荡,此刻听起来却充满了致命的漏洞。他们只承诺不损伤“结构”,却没说过,被剥离的记忆不会留下……“印痕”?或者,他们提取的,真的只是我“自己的”记忆吗?
恐慌像藤蔓一样勒紧我的心脏。我冲进卧室,把所有画了那个图案的纸揉成一团,塞进不同的垃圾袋,又觉得不安全,最后抖着手用打火机在洗手池里烧成了灰烬。看着黑色的灰烬在水流中旋转消失,我靠着冰冷的瓷砖墙滑坐到地上,大口喘息。
几天后,我正在医院陪母亲,手机响起,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接通后,对方的声音冷静而公式化:“是林晚女士吗?我们是市局刑侦队的。关于近期结案的‘暗夜标记’连环杀人案,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该来的,终于来了。
我答应了在他们指定的地点见面——一间很小的、独立的会客室,在警局旁边。来了两名警察,一男一女。男的年纪稍长,眼神沉稳,姓陈。女的很年轻,表情严肃,记录。
陈警官的语气很平和,只是例行公事地询问我是否认识凶手王某,或者是否在某些场合见过那个标记图案。我摇头,手心沁出冷汗,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说我不认识,那个图案也是新闻上才第一次见。
问话似乎快要结束了。女警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是一张标准化的指纹采集卡。“林女士,不好意思,按照规定,我们需要采集一下您的指纹,用于比对排除,希望您能配合。”
我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比对排除?和什么比对?现场的指纹?那个凶手不是已经抓到了吗?为什么还要我的指纹?
大脑一片空白。我想拒绝,可任何拒绝在此刻都显得可疑。我看着那张小小的卡片,像是看到了绞索。
机械地,在女警的指导下,我将右手拇指按在冰凉的采集板上,然后是食指,中指……每一个动作都缓慢而僵硬。
采集完成,女警将卡片放入一个便携式的小型扫描仪,数据似乎直接传回了警局系统。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陈警官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他看了一眼屏幕,又抬眼看了看我,眼神有了极其细微的变化。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低声接听。
我坐在原地,手指冰凉,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那种空了一块的感觉再次袭来,但这次,那片虚无里,仿佛有什么黑暗的、粘稠的东西,正在缓慢地蠕动。
陈警官结束了通话,他没有立刻走过来,而是站在原地,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不再仅仅是平和,里面掺杂了审视,疑惑,以及一种极度谨慎的探究。
他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寂静几乎让我窒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耳膜上:
“林女士,”他说,“技术科初步比对结果显示,你刚刚采集的右手拇指指纹,与‘暗夜标记’案三号现场门框内侧提取到的一枚潜隐指纹,认定同一。”
认定同一。
四个字,像四颗子弹,将我钉死在椅子上。
世界瞬间失声,所有的色彩都褪去,只剩下灰白。我看到陈警官的嘴在动,似乎在继续说着什么,可能是“需要你回去协助进一步调查”,可能是“你有权保持沉默”,但我一个字都听不见。
只有巨大的、荒谬的轰鸣在颅内回荡。
指纹……我的指纹……在三号现场……
那个被提取、被出售的记忆区块……b-7至b-11……关联强烈情感事件……
强烈的……情感……
是什么情感?
恐惧?兴奋?还是……杀戮的快感?
那片空荡荡的脑海区域,此刻不再是简单的虚无,它开始渗出黑色的、冰冷的迷雾,迷雾中,似乎有破碎的画面在沉浮——昏暗的光线,冰冷的触感,浓重的、铁锈般的气味……那是我从未亲眼见过,却在此刻觉得异常熟悉的……血腥味。
我出售了我的记忆。
我以为我卖掉的只是过去。
可现在,警察告诉我,我买一送一,连带附赠了一个穷凶极恶的连环杀手身份。
那么,我,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