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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失眠患者是死者

>结婚七周年纪念日,丈夫沈默依然在深夜出门。

>“只是去陪王伯说说话,老人家失眠。”他吻着我额头解释。

>可药柜里他常吃的安眠药瓶标签上,分明印着“杜山殡仪馆专用”。

>我跟踪他来到城郊废弃医院地下室。

>惨白灯光下,他正为停尸台上苍老的遗体整理遗容。

>“别怕,只是让王伯走得体面些。”他抬头对我微笑。

>身后铁门突然洞开,真正的殡仪师杜山推着运尸车进来。

>推车上躺着的,是我。

>沈默轻轻抚过尸体冰冷的脸颊,声音温柔得令人心碎:

>“今晚这位失眠的女士,睡得特别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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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默的咖啡永远保持在五十七度。

这个温度经由他指尖无数次测量,成为他为我端来的、分毫不差的刻度。此刻,那杯刚煮好的咖啡正氤氲着恰到好处的热气,安静地放在我面前的橡木小几上。七年来,这如同呼吸般自然的精准,早已浸润了我们生活的每一个角落。就像现在,他站在玄关的镜子前,微微倾身,专注地为我整理衬衫衣领。

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带着一种近乎外科医生般的冷静,将衣领上每一丝细微的褶皱抚平,边缘拉直,直至与我的肩线形成一条绝对平直的延长线。镜子里映出他低垂的眉眼,睫毛浓密,在眼睑下方投下安静的阴影。他的动作专注,带着一种无声的、令人心安的秩序感。

“好了。”他轻声说,指尖最后在那挺括的衣领边缘轻轻一按,像盖上一个完美的印章。他抬起头,目光在镜子里与我相遇,嘴角牵起一个温和的弧度。“今天降温,晚上别等门,早点休息。”他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深灰色大衣,动作利落。

我靠在门框上,手里捧着那杯温度正好的咖啡,浓郁的香气似乎也带上了他指尖那种一丝不苟的气息。“还是要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努力想让它听起来像随口一问,却终究泄露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干涩。这句话,在这个特殊的日子说出来,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

今天是我们的七周年结婚纪念日。蛋糕在厨房餐桌上蒙着透明的罩子,两副洁净的餐具静静相对,中央那瓶特意挑选的红酒,深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凝固的期待。而这个夜晚,注定又将由我独自守候那份烛光与寂静。

沈默穿大衣的动作顿了一下,那片刻的凝滞极其短暂,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他转过身,脸上依旧是他标志性的、温和得无可挑剔的笑容,眼神专注地落在我脸上,带着一种能安抚一切焦躁的奇异力量。他走近一步,带着室外清寒气息的指尖轻轻抬起我的下巴,一个微凉而柔软的吻,羽毛般落在我的额头。

“嗯,”他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安抚,“王伯最近夜里更不安稳了,身边不能离人。老人家失眠的滋味,不好受。”他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额发,“我尽量早点回来。蛋糕给我留一块?”

王伯。这个名字像一句咒语,一个七年来在无数个深夜被他带出门的、用以解释一切缺席的模糊符号。一个只存在于他深夜低语中的、需要他陪伴的失眠老人。我甚至不知道这位“王伯”住在城里的哪个角落,长什么模样。这个名字悬浮在我们生活之上,成为一个巨大而沉默的谜团。

“嗯。”我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垂下了眼睑。咖啡杯壁上残留的温度熨贴着掌心,却驱不散心底悄然蔓延的寒意。沈默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深邃,似乎想穿透我的伪装,看清我心底的波澜。最终,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拉开门,身影迅速融入了门外浓稠的夜色里。门合拢的轻响,在骤然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站在原地,听着他沉稳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屋内只剩下壁灯昏黄的光晕,温柔地笼罩着精心布置的餐桌——洁白的餐布,剔透的高脚杯,还有那瓶在灯光下愈发显得孤寂的红酒。蛋糕甜蜜的气息弥漫在空气里,此刻却像一种无声的嘲讽。纪念日的仪式感被轻易地撕裂了,留下一个巨大的、名为“王伯”的空洞。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杯中咖啡的温度彻底冷却。我放下杯子,瓷器磕碰在木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一种难以言喻的焦躁和无形的推力,促使我走向卧室。我需要做点什么,需要抓住一点实在的东西来对抗这越来越浓重的不安。

我打开了床头柜。里面整齐地码放着沈默的常用药:缓解头痛的,补充维生素的,还有……那瓶标签磨损得有些模糊的白色塑料药瓶。我把它拿了出来,瓶身光滑冰冷。这药他偶尔会在清晨略显疲惫时服用一颗。他曾轻描淡写地说,是为了应付偶尔的睡眠问题。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瓶身,指腹下传来标签边缘的细微凸起。我把它举到眼前,借着床头灯更明亮的光线,凑近了仔细辨认那些几乎被磨平的字迹。瓶身的正面标签早已模糊不清,只有一些蓝色的印刷体边缘残留。我的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瓶身。

当标签背面的一角暴露在灯光下时,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那是一个清晰的、尚未完全磨损的蓝色印章印记。印泥的蓝色深深嵌入塑料标签的纹理里。上面是两行印刷规整的宋体字:

**【杜山殡仪馆】**

**【专用镇静剂】**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钢针,狠狠扎进我的眼底,刺穿了我最后一丝摇摇欲坠的信任。殡仪馆?专用镇静剂?这绝不是给失眠的活人吃的药!那冰凉的药瓶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猛地松手。“哐当”一声闷响,瓶子砸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床脚阴影里。那刺眼的蓝色印章却已深深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猛烈地收缩,挤压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王伯……失眠……殡仪馆……镇静剂……这几个词在脑海中疯狂地旋转、碰撞,组合成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法言说的猜测。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我几乎是扑到窗边,猛地撩起厚重的窗帘一角。

楼下,昏黄的路灯下,沈默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刚刚驶离停车位,尾灯在湿冷的夜色里划出两道短暂而刺目的猩红轨迹,迅速汇入远处稀疏的车流,朝着城西的方向驶去。

去城西!那个方向……废弃的旧城医院!那个传闻中因搬迁而荒废多年、据说夜晚常有诡异声响传出的地方!一个念头如同闪电劈开混沌的黑暗,带着冰冷的电流瞬间贯通全身。来不及细想,恐惧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求证欲驱使我冲回卧室,抓起一件最不起眼的深色外套,胡乱套在身上,抓起钥匙就冲出了家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悸。寒风像冰冷的刀片,切割着裸露的皮肤。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声音因紧张而微微发颤:“师傅,麻烦去城西老医院附近,开快点!”司机透过后视镜奇怪地瞥了我一眼,大概是被我苍白的脸色和急促的语气惊到,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霓虹和路灯连成模糊的光带向后飞掠。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肋骨。那个蓝色印章如同鬼魅般在眼前反复闪现。殡仪馆……镇静剂……沈默……他每晚温柔告别后,去的究竟是怎样一个地方?去见一个怎样的“王伯”?巨大的疑团裹挟着冰冷的恐惧,几乎将我吞噬。

车子最终停在距离旧城医院还有一条街的阴影里。司机警惕地收了钱,目光在我和远处那片笼罩在黑暗中的庞大建筑轮廓之间逡巡。我推门下车,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付钱时,司机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道:“姑娘,那地方……邪性得很,你一个人小心点。”

我胡乱点头,顾不上道谢,立刻缩进路旁一株巨大梧桐树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腔而出。视线死死锁定前方。

远处,那废弃医院的轮廓在浓重的夜色里显得庞大而狰狞。残破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窝,主楼黑黢黢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寂。就在我几乎以为是自己判断错误时,两道雪亮的车灯如同利剑,猛地刺破黑暗,由远及近,稳稳地停在了医院锈迹斑斑的侧门前。

是他!沈默的车!

车门打开,熟悉的身影利落地钻出。他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那扇沉重的、看似早已废弃的铁门。只见他掏出一把钥匙——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插入锁孔,轻轻一扭。在死寂的夜里,那金属锁芯转动发出的“咔哒”声,清晰地如同惊雷般炸响在我耳边。

铁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里面是无尽的黑暗。沈默的身影没有丝毫迟疑,一闪身便没入了那浓墨般的黑暗里。沉重的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那“咔哒”的落锁声,像一把冰冷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我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和温情。他果然在这里!他真的有这里的钥匙!一个正常的人,一个声称去陪伴失眠老人的丈夫,怎会拥有废弃医院地下室的钥匙,并如此熟稔地深夜潜入?

巨大的恐慌和一种被欺骗的愤怒瞬间攫紧了我。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不能退缩!必须知道真相!哪怕那真相足以将我撕碎!

我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奇异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借着夜色的掩护,我弓着腰,像一只受惊的猫,贴着医院冰冷粗糙的围墙根,快速而无声地潜行。地面坑洼不平,碎石硌着鞋底,每一步都踩在心跳的鼓点上。终于,我摸到了那扇刚刚吞噬了沈默的侧门。

门紧紧闭着,冰冷的铁皮透过薄薄的外套传来刺骨的寒意。我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门锁。刚才沈默离开时,那清晰的落锁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进不去!怎么办?

目光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忽然,紧邻着这扇门不远处的墙壁上,一个半人高的、被几块歪斜木板草草钉死的通风口映入眼帘。木板早已腐朽,边缘参差不齐。我屏住呼吸凑近,一股混杂着浓重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消毒水变质后的酸腐气味扑面而来,呛得我喉咙发痒,强行忍住咳嗽的冲动。

就是这里了!求生的本能和窥探真相的疯狂念头压倒了恐惧。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手指抠进腐朽木板的缝隙里,指甲瞬间传来撕裂的痛楚。不管不顾地用力一扳!

“嘎吱——噗!”

一块腐朽的木板应声断裂,被我硬生生掰了下来,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洞口豁然开朗,露出后面幽深、散发着霉味的黑暗通道。来不及犹豫,我顾不上尖锐木刺可能划破皮肤,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

里面是狭窄、低矮的管道空间,弥漫着浓重得令人窒息的灰尘和那股刺鼻的怪味。我几乎是匍匐着向前爬行,冰冷的金属管道壁蹭着肩膀和后背。不知爬了多久,膝盖和手肘都磨得生疼,前方终于隐约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亮,还有……一种低沉的、嗡嗡作响的机器运转声。

我小心翼翼地靠近光源的尽头。那似乎是一个管道检修口的金属格栅。透过格栅的缝隙,微弱的光线和下方的情景,如同地狱的画卷,猝不及防地撞入我的眼帘——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空旷得令人心悸的地下空间。惨白的光源来自天花板上几盏孤零零、蒙着厚厚灰尘的日光灯管,光线冰冷而无力,勉强照亮下方一小片区域,更衬托出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刺鼻气味,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属于死亡本身的、冰冷而凝滞的气息。

就在这片惨白灯光的中心,赫然摆放着一张冰冷的、不锈钢的停尸台。台上,覆盖着一张洗得发白、却依然能看出污渍边缘的旧床单。床单下,勾勒出一个瘦削、佝偻的人形轮廓。

而我的丈夫,沈默,就站在停尸台旁。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毛衣——出门前我亲手熨烫过的——袖口挽到了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他微微低着头,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异常专注,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温柔。他手里拿着一块湿润的白色软布,正极其轻柔地擦拭着床上那具遗体暴露在外的部分——那是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苍白松弛到毫无生气的老人面孔。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近乎虔诚的呵护,仿佛在擦拭一件稀世的珍宝。他微微侧着头,嘴唇似乎在轻轻开合,像是在对那具冰冷的尸体低语着什么。

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停止了跳动。血液似乎都凝固了。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强烈的恶心感直冲喉咙。我死死捂住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才勉强将那一声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堵了回去。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牙齿咯咯作响。殡仪馆的镇静剂……废弃医院的地下室……停尸台……冰冷的尸体……还有我那正温柔地为尸体“服务”的丈夫……那个自称去陪伴失眠老人的丈夫!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怀疑、所有的不安,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滔天的、足以摧毁一切的寒流,将我彻底淹没。眼前一阵阵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就在这时,沈默的动作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擦拭老人面颊的手停了下来。那专注的目光,缓缓地、带着一种穿透黑暗的锐利,精准地投向我藏身的这个狭窄、布满灰尘的通风口!

隔着格栅的缝隙,隔着十几米的冰冷空气,他的视线牢牢地锁定了我。没有惊讶,没有慌乱,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只有一片令人心胆俱裂的、洞悉一切的平静。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停尸台上惨白的光线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轮廓,在身后巨大的、空洞的黑暗背景映衬下,像一个从地狱深处走来的、掌控着死亡的幽灵。他看着我藏身的方向,嘴角竟然一点点地向上弯起,扯出一个无比熟悉的、温和的、此刻却足以冻结灵魂的微笑。

“晚晚?”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冰冷的地下空间里清晰地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平静,如同平日里哄我入睡时的语调,“别怕。”

他放下手中的软布,那双刚刚细致擦拭过尸体的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水光。他的目光依旧牢牢地锁着我,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力量,试图穿透通风口的格栅,穿透我因极度恐惧而凝固的神经。

“只是让王伯走得体面些。”他解释着,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晚餐的菜单,目光扫了一眼停尸台上那具苍老的遗体,“老人家辛苦了一辈子,最后这段路,总该安详一点。你看,他看起来是不是……平静多了?”他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满足的温柔。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有嗡嗡的轰鸣声。恐惧像无数冰冷的藤蔓缠绕住四肢百骸,将我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他知道了!他一直都知道我在!这个认知带来的寒意比这地下室的温度更甚百倍。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和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声突兀的、沉重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

“哐啷——嘎吱——”

地下室深处,那扇连接着更幽暗区域、厚重无比的铁门,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了!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痛苦的呻吟,在空旷的地下激起巨大的回响,震得我耳膜生疼。

惨白的灯光被骤然闯入的身影切割开。一个身材佝偻、穿着沾满不明污渍的深蓝色工装、脸上戴着巨大口罩的男人推着一辆沉重的、下面装着滑轮的不锈钢推车走了出来。推车的金属轮子在水泥地面上滚动,发出单调而冰冷的“咕噜”声,在这死寂中如同丧钟的回响。

他动作有些迟缓,似乎被眼前的情景弄得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透过口罩上方,先是扫过停尸台上的老人,然后困惑地、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看向站在停尸台旁的沈默。

“沈先生?”口罩后面传来一个苍老、沙哑而疲惫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您还没弄完?杜师傅催着要入库登记了。”他指了指自己推着的空车,“这车……是给下一位的。”他浑浊的目光下意识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搜寻,似乎在找那所谓的“下一位”。

真正的殡仪师!杜山!那个名字刻在镇静剂药瓶上的名字!我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要窒息。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地钉在了他推着的那辆不锈钢推车上。

推车上覆盖着一张干净的、浆洗得发硬的白色尸布。尸布下,清晰地勾勒出一个纤瘦、匀称的人体轮廓。身高……体型……甚至那头散落在白布边缘的、微卷的栗色长发……都无比熟悉!熟悉到让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冻结,骨头缝里都渗出了冰碴!

不可能的!这一定是噩梦!我就在这里!我明明就在这里!

然而,推车上那具尸体的轮廓,每一寸线条,都在冷酷地印证着一个我无法承受的真相。

沈默的目光,终于从我藏身的通风口移开,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欣赏的专注,落在了那具推车上的尸体上。他脸上那温和的、安抚性的笑容非但没有消失,反而加深了。他迈开脚步,皮鞋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缓慢的回响,一步一步,走向那辆不锈钢推车。

他停在了推车旁。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魂飞魄散的事情。

他伸出了手。那只骨节分明、刚刚还温柔地为“王伯”整理遗容的手,此刻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膜拜的温柔,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抚上了尸布下那张脸的轮廓位置。

他的指尖隔着那层薄薄的白布,极其轻柔地、充满怜惜地描摹着“尸体”的脸颊线条,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最珍贵的易碎品,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深情。他微微俯下身,侧脸在惨白的灯光下,线条柔和得不可思议。他凝视着白布下那张“脸”,嘴唇轻轻开合,声音低沉、温柔得如同情人枕边的絮语,却又带着一种彻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清晰地穿透地下室的冰冷空气,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我的耳膜,扎进我濒临崩溃的意识深处:

“是啊……”

他叹息般低语,指尖在那冰冷的“脸颊”上流连忘返。

“今晚这位失眠的女士,睡得特别沉呢。”

话音落下,地下室里只剩下推车滑轮细微的“咕噜”声,还有老旧灯管持续发出的、令人神经衰弱的嗡嗡低鸣。惨白的光线如同凝固的冰霜,覆盖着停尸台上苍老的“王伯”,覆盖着推车上那具被白布温柔勾勒出的、属于“我”的轮廓,也覆盖着沈默那定格在俯身低语姿态的身影。

他笼罩在推车和灯光的阴影里,面目模糊不清,只剩下一个沉默而温柔的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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