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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次我认出你了

>我是临终关怀护士,照顾肝癌晚期的周振华老人。

>他总是对着空椅子道歉:“对不起,这次我一定认出你。”

>我从未在意,直到暴雨夜停电,烛光中镜面反光——

>空椅子上坐着二十岁的我。

>老人浑浊的眼睛望着镜中的倒影,喃喃道:

>“这次我认得你的眼睛。”

>我掀开他后背的衣服,看见那个熟悉的烧伤疤痕。

>二十年前,林远为救我冲进火海,从此消失。

>而此刻,我颤抖着摸向自己锁骨下的伤疤,

>两块扭曲的皮肤,拼成了完整的图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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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6月17日,星期二。对象:周振华,男,79岁,晚期肝癌。生命体征:体温37.1c,脉搏102次\/分,呼吸浅促(24次\/分),血压90\/60mmhg。意识状态:间歇清醒,存在定向障碍及幻觉症状(持续对房内空置座椅进行言语交流)。今日护理重点:监测疼痛指数(目前自述4\/10分),按时给予吗啡缓释片30mg口服;关注电解质平衡,静脉补液维持;皮肤护理,预防压疮。”

笔尖在护理记录本上沙沙作响,将周振华一天天萎缩下去的生命,冷静地切割成一行行精确的数据。我签上名——陈诺。放下笔,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和药片。杯沿贴上老人干裂起皮的嘴唇时,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混合着衰老组织特有的、略带甜腥的腐败气味钻进鼻腔。有那么一瞬间,这味道似乎勾起了记忆深处某种更刺鼻的、带着焦糊的气息,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我的神经末梢。我皱了皱眉,把这丝异样归结为连轴转的疲惫。

“周伯伯,吃药了。”我的声音平稳,是职业训练出的那种温和而不带多余感情的调子。

浑浊的眼球迟钝地转动了几下,才缓缓聚焦在我脸上。他张开嘴,药片和水被小心地送进去。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吞咽的过程显得漫长而痛苦。他枯瘦的手在薄被上无意识地抓挠着,留下几道浅浅的褶皱。

“好…好…”他含混地应着,声音像是从一口枯井深处传来,嘶哑得厉害。

药效似乎还没那么快上来,他浑浊的目光越过了我的肩膀,直勾勾地投向墙角那把空荡荡的木椅子。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挤进来,在椅面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条,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无声飞舞。

“对不住…”老人对着空椅子开口,每一个字都耗费着巨大的力气,带着浓重的痰音,“…实在对不住…这次…这次我一定…一定认出你…”他凹陷的眼窝里,浑浊的泪水慢慢蓄积,沿着深刻的皱纹蜿蜒而下,渗入鬓角花白稀疏的头发里。

这场景,我早已司空见惯。三个月前他刚转进我们安宁病房时就这样。那椅子在我接班时是空的,交班时依旧是空的。护士长私下里提过一嘴,说周老无儿无女,老伴儿走了几十年,档案里亲属那栏填着“无”。一个彻底的孤老。他的幻觉,不过是生命尽头大脑这台机器失控运转时,在意识屏幕上投下的混乱影像。孤独、病痛、即将到来的死亡恐惧,共同导演了这日复一日的独角戏。

我拧干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和汗渍。动作熟练而轻柔。毛巾擦过他嶙峋的锁骨时,我的指尖感受到皮肤下骨头的坚硬轮廓,一种脆弱得令人心悸的触感。他似乎毫无察觉,只是执着地望着那把空椅子,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无人能懂的歉意。

“周老又跟他的‘老伙计’聊天呢?”护工小梅端着水盆进来,压低声音,朝墙角努努嘴,脸上带着一丝见怪不怪的同情和年轻人特有的好奇。

“嗯。”我应了一声,帮老人掖好被角,“老样子。”

小梅麻利地换着床单,动作间带起一股微弱的气流。“你说,他到底在跟谁道歉啊?还说什么‘这次一定认出’…听着怪瘆人的。护士长说他档案干干净净,没亲没故的,真可怜。”

“可能是年轻时候的什么人吧。”我淡淡地说,将换下来的药盒标签撕掉,丢进锐器盒,“或者就是记忆混乱了。”我拿起血压计袖带,准备给他再量一次。指尖触碰到他枯瘦冰凉的手臂皮肤时,那冰凉的触感仿佛带着一丝电流,顺着指尖窜上来。我定了定神,将袖带绑好。

小梅没再追问,病房里只剩下血压计充气时轻微的嗡嗡声,以及老人对着虚空断续的低语。

“对不住…是我…我不好…再给一次机会…”

窗外,天空不知何时堆满了铅灰色的浓云,沉甸甸地压下来,空气闷得能拧出水。远处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像巨大的车轮碾过天空的顶棚。风开始变得不安分,猛烈地摇晃着窗外的香樟树,枝叶疯狂地拍打着玻璃窗,发出哗啦啦的响声,如同无数只手在急切地敲打。

“要下大雨了。”小梅抬头看了看窗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这鬼天气。”

我记录下血压读数,比刚才又低了一点。90\/55mmhg。生命的气息,正从这个衰竭的身体里一丝丝地抽离。窗外的风声越来越凄厉,天色急速暗沉下来,病房里提前进入了黄昏。

就在小梅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一声震耳欲聋的炸雷仿佛就在屋顶爆开!病房里的日光灯管猛地闪烁了几下,发出“滋滋”的哀鸣,然后“啪”地一声彻底熄灭。整个房间瞬间被浓墨般的黑暗吞噬,只有窗外偶尔撕裂天幕的惨白闪电,将室内的一切映照成瞬间定格的、鬼魅般的黑白剪影。

“哎呀!跳闸了!”小梅在黑暗中惊呼。

“别慌,应急灯应该马上亮。”我冷静地说,下意识地护在老人床边。心脏在突如其来的黑暗和巨响中咚咚急跳了几下。应急通道微弱的绿色指示牌在门口亮起,但这点光根本无法驱散病房深处的浓黑。老人的呼吸在黑暗中变得粗重而急促。

“抽屉里有蜡烛,小梅,点上。”我摸索着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手指触碰到冰冷的金属手电筒和一小截蜡烛。几秒钟后,一簇温暖的橘黄色火苗在小梅手中跳跃起来,驱散了我们身边一小团令人心安的黑暗,将我们三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巨大而摇曳不定。

“没事了,周伯伯,只是停电。”我俯身靠近老人,轻声安抚。烛光映照着他深陷的眼窝和高耸的颧骨,那张脸在明暗交错中显得格外苍老脆弱。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在微弱的火光中扩散着,茫然地转动着,最后,像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又一次固执地投向墙角那把空椅子的方向。

我顺着他的目光,也下意识地望过去。摇曳的烛光太微弱,那把椅子依旧陷在浓重的阴影里,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一道格外刺眼、格外持久的惨白闪电,如同天神投下的巨大闪光灯,“咔嚓”一声劈开了窗外的夜幕!那强光瞬间穿透玻璃窗,猛地撞在对面的墙壁上——那里挂着一面供病人整理仪容的旧式方镜。

镜面像被点燃了,陡然爆发出强烈无比的反光!那冷冽、毫无温度的银白光芒,像舞台追光灯一样,精准地、残酷地打在了墙角那把空椅子上!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

在那被闪电和镜光同时照亮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

一个年轻的女孩。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牛仔裤,一件鹅黄色的、有些宽松的棉布衬衫,长长的黑发束成一个简单的高马尾。她微微侧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委屈和困惑的神情,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那是我。

是二十岁时的我。

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又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只剩下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和血液奔流的轰鸣。我像一尊被骤然冻结的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眼睛死死钉在那镜中倒影上,钉在那个二十岁的、仿佛凝固在时光琥珀里的自己身上。烛火在我剧烈颤抖的手中疯狂跳动,墙壁上的影子张牙舞爪。

老人喉咙里发出一阵模糊的咕噜声,那声音在死寂的病房里异常清晰。他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从被子里伸出,死死攥住了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我的皮肤里。那冰冷的触感和巨大的力量,像电流般击穿了我。

他的头艰难地、极其缓慢地转向那面镜子。浑浊得如同蒙着厚厚灰翳的眼球,在烛光下费力地转动着,最终,死死地、牢牢地锁定了镜子里那个二十岁女孩的眼睛。

浑浊的泪水再次汹涌而出,顺着他沟壑纵横的脸颊奔流而下。他干裂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破碎的风箱里艰难挤出来,带着一种耗尽生命的、令人心碎的嘶哑和执念:

“这…次…我认得…认得你的…眼睛…”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把裹着冰碴的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耳膜上,砸进我的灵魂深处!镜中那个年轻女孩的影像在闪电熄灭的瞬间消失无踪,椅子重新被浓稠的黑暗吞没。仿佛刚才那惊悚一幕,只是雷暴和烛光共同导演的一场幻梦。

可老人攥着我手腕的力道,那冰冷的触感,和他眼中喷薄而出的、几乎要将我灼伤的痛苦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迟到了太久太久的“认出”的狂喜,都无比真实地烙在我的皮肤上,烙进我的骨头里。

“眼睛…”这两个字,像烧红的铁块,烫穿了我尘封二十年的记忆之门。

浓烟。灼热。噼啪作响的火焰吞噬着木质的房梁。呛人的绝望扼住喉咙。我蜷缩在角落,被倒塌的家具卡住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地狱般的火舌舔舐着天花板,狞笑着逼近。意识开始模糊,死亡的冰冷气息扼住了我的喉咙……就在绝望吞噬我的那一刻,一个身影,像一道撕裂黑暗的光,裹挟着令人窒息的热浪和呛人的烟尘,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

“诺诺!”那个熟悉到灵魂深处的声音在爆裂的火焰中嘶吼,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别怕!我来了!”

林远!是林远!

他扑到我身边,徒手去扒拉那些滚烫沉重的杂物,手掌瞬间被燎起巨大的水泡。他用自己的身体死死地护住我,将灼人的热浪和致命的浓烟挡在身后。火焰贪婪地舔舐着他的后背,发出可怕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开皮肉焦糊的恐怖气味。

“抱紧我!我带你出去!”他嘶吼着,声音被浓烟呛得支离破碎。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我猛地从缝隙里拽了出来!就在他把我推出那扇摇摇欲坠的门框的瞬间,一根燃烧的沉重横梁,带着毁灭一切的呼啸声,裹挟着漫天火星,朝着我们当头砸下!

“小心——!”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我狠狠地推向门外安全的地方!

“轰隆!!!”

巨大的爆裂声和横梁砸地的巨响吞噬了一切!灼热的气浪将我掀飞出去。我重重摔在院子的泥地上,碎石划破了皮肤。剧痛中,我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只有那扇被彻底砸塌、被疯狂火焰彻底吞噬的门洞!浓烟滚滚,烈焰冲天!

“林远——!!!”我撕心裂肺地哭喊,挣扎着想要爬回去。

可是晚了。太晚了。

除了冲天烈焰和刺鼻的浓烟,什么都没有了。那个不顾一切冲进来救我的身影,那个把我推向生路的身影,被那根燃烧的横梁和随后彻底崩塌的屋顶,永远地留在了那一片火海地狱之中。消防员最终在废墟深处,只找到一具焦黑蜷缩、面目全非、仅凭残存衣物勉强辨认的遗体。

“林远——!!!”

我猛地回过神,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冰冷的黏腻感紧贴着皮肤。老人枯瘦的手还死死攥着我的手腕,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像烙铁一样滚烫。他浑浊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那面镜子,即使那里现在只剩下烛光摇曳下模糊不清的轮廓。他的嘴唇还在无声地翕动,仿佛还在呼唤那个名字。

不…不可能…

一个荒谬绝伦、足以撕裂所有理智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地缠绕住我的心脏,勒得我喘不过气。

我猛地甩开老人的手!动作近乎粗暴。我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我扑到床边,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连我自己都感到恐惧的急切,双手颤抖着去掀老人身上那件薄薄的病号服!

“你…?”老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疑问,带着痛苦和虚弱。

我顾不上解释,也根本无法解释。手指因为剧烈的颤抖而笨拙不堪,摸索着衣扣,解开。布料摩擦着他松弛起皱的皮肤。烛光昏暗,在他瘦骨嶙峋的后背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然后,我看到了。

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地方。

一大片皮肤。

那不是普通的老年斑或者色素沉淀。那是被烈焰焚烧后留下的、永久性的烙印。皮肤呈现出一种极其怪异的、扭曲的形态。一部分是厚厚的、发亮的深褐色瘢痕,像融化的蜡油凝固后的样子,僵硬地隆起;另一部分则深深凹陷下去,皱缩在一起,形成一道道沟壑纵横的褶皱,颜色是暗沉发紫的。边缘极不规则,如同被粗暴撕裂后又强行缝合的破布。整个疤痕覆盖了巴掌大的一块区域,在昏暗摇曳的烛光下,像一幅古老而狰狞的地图,无声地诉说着曾经遭遇的灭顶之灾。

我的指尖,带着一种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轻轻地、试探性地触碰上去。那触感……坚硬、粗糙、带着一种非人的光滑感……和记忆深处那个被烈焰吞噬的夜晚,我最后一次触碰到的、林远后背被灼伤的那一小块皮肤……一模一样!

一股强烈的酸楚猛地冲上鼻梁,眼前瞬间模糊一片。泪水毫无预兆地决堤,滚烫地滑过冰冷的脸颊,砸落在老人嶙峋的后背上,在那片狰狞的疤痕边缘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时间,这个冷酷的暴君,仿佛在我眼前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嘲笑。二十年!整整二十年!我像一个被抽掉发条的人偶,机械地活着,麻木地工作,用一层厚厚的职业外壳把自己包裹起来,以为那份撕心裂肺的痛楚早已被岁月掩埋,被时间风干。我以为我忘了,至少,我以为我成功地欺骗了自己。

可原来,它从未离开。它只是沉睡了,像一颗深埋的种子,蛰伏在灵魂最幽暗的角落,等待着某个特定的瞬间,一场突如其来的雷暴,一句迟到了二十年的“认得”,便足以将它唤醒,让它破土而出,瞬间长成参天的荆棘,狠狠刺穿我所有自欺欺人的外壳!

二十年前那场冲天的大火,那根裹挟着死亡呼啸而下的燃烧横梁,那声撕心裂肺最终被烈焰吞噬的呼喊……无数个午夜梦回时让我冷汗淋漓惊醒的画面,此刻如同烧红的钢针,密密麻麻地刺进我的脑海!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令人窒息,带着新鲜的、血淋淋的痛楚。

林远。那个名字,那个早已被我强行尘封、不敢触碰的名字,此刻带着雷霆万钧的力量,裹挟着所有青春的记忆、所有甜蜜的酸涩、所有绝望的痛楚,狠狠地撞回我的生命里!

他冲进火海时决绝的眼神,他护住我时后背灼热的温度,他推开我时那声最后的嘶吼……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狰狞的、烙印在另一个垂死老人背上的疤痕里,找到了残酷的印证。

“林远…是你吗?”我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破碎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清。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抠出来的,带着血沫。我死死盯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试图从那片被病痛和岁月彻底蒙蔽的迷雾深处,找到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二十岁少年的光芒。

老人浑浊的瞳孔似乎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投入石子的死水潭,漾开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脸上没有激动,没有狂喜,甚至没有一丝一毫旧日恋人重逢时应有的波澜。只有一种更深沉、更恒久的疲惫和茫然,如同冬日里枯寂的湖面。他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枯枝般的手指在床单上无意识地抓挠着,目光又渐渐涣散开去,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认出”,已经耗尽了他生命中最后一点清醒的火花。

巨大的悲恸和一种近乎荒谬的无力感,像冰冷的海水瞬间将我淹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猛地直起身,踉跄着后退一步,仿佛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真相。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那寒意透过薄薄的护士服,刺进骨髓。

烛火在我剧烈的动作下疯狂摇曳,墙上我们两人的影子被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如同纠缠撕咬的鬼魅。我下意识地抬起一只手,用力捂住自己的嘴,试图堵住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手指冰冷,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目光,却像被某种无法抗拒的宿命力量牵引着,缓缓地、沉重地向下移动。

落在我自己的左锁骨下方。

那个地方,也有一块疤痕。一块我刻意遗忘、用高领衣服和冰冷眼神小心遮盖了二十年的烙印。

指尖,带着一种连灵魂都在颤抖的恐惧,轻轻触碰到了自己锁骨下的皮肤。

那里,也是一片扭曲的印记。与老人背上那片狰狞的地图相比,它小得多,也浅得多,但形态却透着一股诡异的、令人心惊的熟悉感。边缘同样是不规则的锯齿状,颜色是浅一些的粉褐色,微微隆起,触感比周围的皮肤要硬一些,光滑一些。

二十年前那个地狱般的夜晚,林远把我从倒塌的家具下拽出来,在燃烧的横梁砸落的千钧一发之际,他把我猛地推向门外。就在那时,一块从屋顶崩落的、烧得通红的瓦砾碎片,像一颗恶毒的流星,带着灼人的热风,擦着我的锁骨下方飞溅而过……

“嗤啦——”

皮肉瞬间被烫焦的剧痛和那股刺鼻的焦糊味,成为那个混乱绝望的夜晚里,除了林远消失在火海中的背影外,唯一清晰烙在我身体和灵魂上的印记。

我的指尖在那块小小的、熟悉的疤痕上颤抖着摩挲。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枚沉默的、痛苦的勋章。二十年了,它早已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被我刻意忽略,被我视为那段不堪回首往事的一个句点。

直到此刻。

直到我的指尖,带着残留的、属于老人背上那片巨大疤痕的触感记忆,落回到我自己锁骨下这片小小的烙印上。

像两块断裂的、在黑暗河流中各自漂浮了亿万年的大陆板块,在造物主一个残酷的玩笑下,轰然碰撞!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考能力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颠覆性的认知彻底炸碎。身体却像拥有了独立的意志。那只刚刚触碰过老人背上疤痕的右手,带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抬了起来。

食指的指尖,轻轻地点在了我自己锁骨下的那块小小的疤痕上。

与此同时,我的目光,穿透摇曳的烛光和奔涌的泪水,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锁定了老人后背上那片巨大、狰狞、盘踞在肩胛骨下方的扭曲皮肤。

时间在那一刻凝固了。空气不再流动。烛火定格在跳跃的瞬间。窗外的风雨声、雷声、树叶的狂舞声,全部消失不见。整个世界被压缩进这间小小的、被烛光照亮的临终病房里。

我锁骨下那块小小的、边缘呈不规则锯齿状的疤痕。

老人背上那片巨大的、同样带着扭曲沟壑和隆起边缘的疤痕。

它们的大小、形态、边缘那种独特的、仿佛被某种巨大力量粗暴撕裂又强行凝固的走向……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我混乱的意识:

它们…它们本应是一体的!

就像一块被暴力撕裂的拼图!一块被硬生生掰开的、滚烫的烙印!

二十年前,烧烤架轰然倒塌,烈焰冲天而起的那一瞬间,一块巨大、滚烫、燃烧着的金属部件,带着毁灭一切的力量,狠狠地砸落下来!

林远,用他的后背,为我挡住了那毁灭性的撞击和足以熔金化铁的高温!

那滚烫的金属,带着地狱的烙印,同时、深深地印在了我们两人的身体上!

他背上,是承受了主要冲击和灼烧的巨大创面。

而我锁骨下,是那毁灭力量边缘飞溅出的碎片,留下的一个相对微小、却同样深刻的印记。

它们…它们本来就是同一场灾难、同一个瞬间、同一块烧红的烙铁,在我们两人身上留下的,一对撕裂的、却永远无法分割的印记!

两块疤痕的形状,边缘的纹路……在意识中无声地旋转、移动、靠近……

像两块残缺的、被诅咒的拼图。

严丝合缝。

“轰——!!!”

窗外,一道前所未有的、撕裂整个苍穹的惨白闪电猛地劈下!强光瞬间灌满病房,将那面镜子映照得如同地狱的入口。在那一闪即逝、亮如白昼的强光中,镜面清晰地映照出病床上老人枯槁的侧影,和他背上那片如同恶魔烙印的巨大疤痕。

也映照出我惨白的脸,和我指尖死死按着的、锁骨下方那块小小的、形状诡异的烙印。

两块疤痕,在镜中冰冷的反射下,在闪电刺目的审判中,跨越了二十年的生死迷雾,跨越了面目全非的皮囊和刻意遗忘的时光,以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完成了无声的指认。

原来这二十年,他从未真正离开。他一直都在。以一种我无法想象、不敢触碰的方式,在时光的迷宫里跌跌撞撞,伤痕累累,面目全非。他一次次回来,一次次在遗忘的漩涡中挣扎,一次次对着虚空中的影子道歉,只为在生命彻底熄灭前的最后一刻,能再次认出我的眼睛。

“嗬…嗬…”

病床上传来老人微弱得如同叹息的喉音,在闪电过后的死寂里,清晰得如同惊雷。他浑浊的视线,艰难地、极其缓慢地从镜子方向移开,最终,落在我脸上。

那目光不再是彻底的茫然。在那片浑浊的、被死亡阴影笼罩的迷雾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极其艰难地,挣扎着亮了一下。像风中之烛最后一丝微弱的火苗。

他的手,枯瘦得像冬天里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用尽仅存的力气,极其缓慢地从被子里抬起来。指尖颤抖着,朝着我的方向,极其微弱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勾了勾。

我的身体像被那道微弱的手势彻底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咚”地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膝盖撞击地面的钝痛完全被淹没在心口撕裂般的剧痛里。泪水彻底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眼前的一切,灼烧着脸颊。

我颤抖着伸出手,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握住了老人那只冰冷、枯瘦、只剩一层薄皮包裹着骨头的手。

他的手心,冰冷得如同深渊里的石头。

而我锁骨下的那块疤痕,隔着薄薄的衣衫,却在此刻,仿佛被无形的火焰重新点燃,灼热地、深刻地、疼痛地燃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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