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重置的音效,在经历了四十九次激烈干预与一次极致停滞之后,再次响起时,已失去了所有可能附加的情感色彩,变得如同呼吸般自然,如同心跳般必然。
它不再代表失败,不再象征绝望,仅仅是一个阶段的结束与另一个阶段的开始,一个冰冷的程序指令。
云逸尘在草庐竹榻上睁开眼,动作流畅地坐起,没有一丝一毫的迟滞或情绪波动。
那双黑褐色的眼眸,此刻已彻底化为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倒映着窗外依旧宁静的山景,却再无半分涟漪。
第一百次。
一个颇具象征意义的数字。
前九十九次的尝试,无论是积极的干预,还是消极的停滞,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在这个精密的轮回系统中,任何基于“云逸尘”这个身份、这个存在所发起的“改变”行为,无论是为了“更好”还是“更坏”,无论是“动”还是“不动”,其本身,都已被系统纳入计算,并会触发相应的、旨在维持“剧情”主干不变的修复机制。
杀尊,系统催生更混乱的浩劫。
救师,系统导向更决绝的自我了断。
停滞,系统便让整个世界陷入永恒的凝固。
那么,如果……他放弃“改变”这个意图本身呢?
如果,他不再将自己视为剧情的一部分,不再以“参与者”的身份去行动,而是彻底抽离出来,成为一个纯粹的、不施加任何影响的……观测者?
这个念头,并非源于灵感迸发,而是前九十九次失败数据累积后,经由那源于“无名”的绝对理性核心,推导出的唯一尚未被验证的、逻辑上可能存在的行为模式。
于是,在这第一百次轮回的起点,云逸尘选择了——观测。
他依旧扮演着“云逸尘”的角色,在惊蛰日前,重复着日常。
但当那场既定的袭击来临时,他不再有任何试图改变战局的念头或动作。
他如同一个最逼真的全息影像记录仪,冷静地“记录”下师父冲出草庐,记录下那场短暂而激烈的战斗,记录下老者最终力竭,为他挡下致命一击,含笑而逝的整个过程。
他的内心,没有任何悲伤,没有任何愤怒,没有任何“如果……就……”的假设。
他只是“看”着,如同科学家观察培养皿中细菌的生死繁衍。
师父死后,他“依循”原本的命运轨迹,带着那枚出现裂痕的血玉,下山。
但这一次,他的目的,不再是寻找破解天命的方法,不再是收集神器,不再是对抗幽冥教。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游历,观察,记录。
他走过烽烟四起的中原,目睹城镇在幽冥教的铁蹄下化为焦土,记录下每一场战役的细节,每一个关键人物的生死,甚至细致到一场无关紧要的局部冲突中,某个无名小卒临死前眼神的变化。
他不再出手干预任何一场战斗,无论其多么惨烈,无论是否有“熟人”卷入其中。
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影子,穿行于尸山血海之间,冷静地收集着数据。
他前往流沙海,并非为了轮回剑,而是为了观察那片地域独特的时空规则,记录下那些未来幻影生灭的规律,以及不同“选择”可能引发的细微时空涟漪。
他深入苗疆,避开万蛊血池的核心,却在边缘记录着蛊虫的生态,巫术的传承,以及阿蛮在成为蛊母候选人之前,那明媚笑容下隐藏的、属于她个人命运的细微轨迹。
他远远窥探唐门废墟,记录下唐小棠在断壁残垣间寻找传承的艰难,记录下她每一次机关术的突破与失败,记录下她眉宇间日渐增长的坚韧与隐忧。
他甚至以各种隐秘的方式,观察着剑宗宗主叶无痕的剑道修行与宗门决策,观察着李寒沙游戏人间背后的佛法修为与那偶尔流露出的、对世事的悲悯。
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
时光在云逸尘的“观测”中悄然流逝。他如同一个永恒的幽灵,游荡在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的容貌,因体内那微弱神力与特殊状态的维系,并未有太多改变,依旧是那副少年的躯壳,唯有那双眼睛,沉淀了太多冰冷的“数据”,显得愈发深邃非人。
他记录了王朝的更迭,宗门的兴衰,英雄的崛起与陨落,蝼蚁的挣扎与消亡。
他记录了风霜雨雪的自然规律,记录了灵气潮汐的起伏周期,记录了星辰轨迹的微妙偏移。
他记录了无数个体的爱恨情仇,记录了庞大组织的运作逻辑,记录了历史洪流那看似偶然、实则充满内在联系的必然走向。
百年的游历与观测,海量的数据在他意识核心中汇聚、整理、分析。
最终,他得出了一个冰冷而确凿的结论。
这个轮回系统,拥有着令人叹为观止的、精密的“修复力”。
这种修复力,并非源于某个有意识的“主宰”的刻意调控,而是系统自身规则设定下的自发涌现属性。
就像人体的免疫系统会自动清除异常细胞,就像生态系统会自发趋向于动态平衡。
这个轮回系统,会自发地“排斥”和“纠正”任何可能导致“剧情”主干偏离既定轨迹的“异常变量”。
而任何基于“云逸尘”这个身份、这个存在坐标所发出的“改变”意图和行为,无论其初衷如何,无论其手段如何,都会被系统自动识别为需要被“修复”的异常!
他救叶无痕,系统便让叶无痕以另一种方式“合理”陨落。
他毁破苍,系统便催生更混乱的内战来“补偿”剧情推动力。
他停滞不动,系统便让世界凝固,迫使“剧情”无法推进,直至触发重置。
他的一切努力,他所有的痛苦、挣扎、牺牲、计算……都如同投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拥有无限容错与修正能力的泥潭,最终只会被吞没,被同化,被扭曲成维持系统自身稳定运行的一部分养料。
他,云逸尘,这个所谓的“天命者”、“漏洞”、“钥匙”,其本身的存在,以及由他衍生出的所有行为变量,都早已被纳入这个庞大轮回系统的运算范畴之内。
他以为自己在对抗命运,实则他所有的“对抗”,都只是命运(系统)早已计算好的、用以验证其自身修复力与稳定性的……测试用例。
破局?
任何基于“云逸尘”存在的改变,都是徒劳。
他站在一座荒芜的山巅,俯瞰着脚下历经百年、依旧在幽冥教阴影与内部纷争中苦苦挣扎的苍茫大地。
百年的观测数据如同冰冷的洪流,在他意识中静静流淌,最终凝结成一块坚不可摧的、名为“绝望”的寒冰。
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这只属于“云逸尘”的手。
问题的根源,或许……就在于这个“身份”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