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最后那句梦呓般的低语,像一块巨石砸入深潭,在唐小棠和阿蛮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叶宗主……我……我砍倒了他……”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唐小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她猛地松开扶着云逸尘的手,像是被烫到一般,踉跄后退两步,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和无法置信。
叶无痕,剑宗宗主,在她心中是如同山岳般巍峨、需要仰望的存在,是正道的中流砥柱。
这个来历不明的山野小子,竟然在幻觉中说自己砍倒了叶宗主?
这简直是亵渎!
是疯子的呓语!
“你胡说!”唐小棠声音尖厉,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抖,“云逸尘!你清醒一点!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阿蛮的反应则更为复杂。
她最初的震惊过后,迅速蹲下身,再次检查云逸尘的状况。
指尖触及他的皮肤,那股因剧痛而残留的灼热感让她微微蹙眉。
她抬起头,看向激动不已的唐小棠,声音依旧软糯,却带着一种异常的冷静:“唐姐姐,他昏过去了。刚才的话,未必是他的本意。”
“不是本意?那是什么?噩梦也不能如此荒谬!”唐小棠胸口起伏,显然难以平静。
她盯着昏迷不醒的云逸尘,眼神变幻不定。
这个少年身上有太多谜团:师父的诡异遗言、幽冥教的追杀、现在又是这骇人听闻的幻觉……她开始怀疑,自己一时心软救下他,是不是一个巨大的错误。
阿蛮轻轻拨开云逸尘被汗水粘在额头的发丝,低声道:“他刚才的状态很不对劲,像是被某种极其强大的外力侵扰了心神。那种痛苦……不似作假。或许,他看到的,并非空穴来风,而是……某种预示?或者,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的幻象?”
“预示?谁能预示叶宗主……”唐小棠说到一半,猛地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心头,让她不寒而栗。
她不敢再想下去,强迫自己冷静。“不管怎样,等他醒了必须问清楚!”
后半夜,气氛变得异常凝重。
唐小棠不再靠近云逸尘,独自坐在篝火另一边,抱着膝盖,眉头紧锁。
阿蛮则守在云逸尘身旁,不时喂他一点清水,观察着他的状况。
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
山林间弥漫着破晓前的湿冷雾气。
突然,唐小棠布置在营地外围的一处机关,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类似枯枝断裂的“咔哒”声!
声音虽小,但在寂静的清晨却格外清晰!
唐小棠和阿蛮同时警醒!
“有人!”唐小棠低喝一声,瞬间弹起,手中已扣住了几枚暗器。
阿蛮也立刻起身,指尖蓝光一闪,那只淡蓝色的蛊蝶悄无声息地没入雾气之中。
云逸尘也被这紧张的气氛惊醒,虚弱地睁开眼,茫然四顾。
“嘘!”唐小棠示意他噤声,侧耳倾听。
雾气中,传来了细微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不止一个!
而且正在呈扇形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包抄过来!
“被发现了!”唐小棠脸色难看,“是幽冥教的人!他们的追踪术比我想象的还要厉害!”
话音刚落,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撕破浓雾,出现在他们视野中。
来人共有五六名,皆身着统一的黑色劲装,面带黑巾,只露出一双冰冷无情的眼睛。
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气息阴冷,腰间佩着一柄弯刀,刀柄上刻着一个狰狞的鬼头图案,显然是小头目。
他们的装扮与之前在外门药圃遇到的杂兵截然不同,行动间悄无声息,配合默契,散发出久经训练的精锐气息。
“找到你们了。”
黑袍小头目的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小子,乖乖跟我们回去,或许还能少受点苦。至于这两位姑娘……”
他阴冷的目光扫过唐小棠和阿蛮,“阻碍幽冥教办事,格杀勿论!”
“好大的口气!”唐小棠柳眉倒竖,虽然心中紧张,但嘴上毫不示弱,“想要人,先问问本姑娘的机关答不答应!”
她手腕一抖,数点寒星已激射而出,直取对方面门!正是她的“柳叶飞梭”!
与此同时,阿蛮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周围的雾气似乎受到了牵引,变得浓稠起来,隐隐有诡异的香气弥漫。
几只色彩斑斓的毒虫从她袖中爬出,迅速消失在草丛里。
“雕虫小技!”黑袍小头目冷哼一声,身形如鬼魅般晃动,轻易避开了飞梭。
他身后两名手下则挥刀格挡,将飞梭击飞。
另外几人则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刀光闪烁,带着森森寒意。
战斗瞬间爆发!
唐小棠身法灵活,依仗着精巧的暗器和预先布置的简单机关与敌人周旋。
她时而掷出爆裂弹,激起烟尘阻挡视线;时而触发地下的绊索,让敌人踉跄失位。
但对方人数占优,且实力不俗,配合默契,渐渐将她逼得险象环生。
阿蛮的蛊术则更为诡异。
浓雾和异香干扰着敌人的感官,不时有手下被不知从何处窜出的毒虫咬中,惨叫倒地,伤口迅速发黑溃烂。
但她似乎并不擅长正面搏杀,更多是在辅助和干扰。
云逸尘强忍着身体的虚弱和之前幻觉带来的精神冲击,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看到一名黑袍人正从侧翼偷袭唐小棠,而唐小棠正被小头目的弯刀缠住,无暇他顾。
“小心!”云逸尘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本能地,抓起地上一根手腕粗的枯树枝,体内那套练了十几年、一直毫无“气感”的“养息诀”下意识地加速运转。
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热流,竟第一次从他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涌向手臂!
他大吼一声,将树枝当作长棍,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名偷袭者的后脑猛扫过去!
这一扫,看似毫无章法,却隐含着他多年攀爬山林、与野兽搏斗磨练出的精准和狠辣,更是带上了那一丝微弱的气力加成!
“呼!”
风声骤起!
那偷袭者察觉到脑后恶风,仓促间挥刀格挡!
“砰!”
枯木与弯刀相撞,竟然发出沉闷的响声!
偷袭者只觉得一股远超预料的大力传来,虎口发麻,弯刀险些脱手,整个人被扫得向前踉跄几步,正好撞向唐小棠那边,被唐小棠趁机一记飞镖射中肩胛,惨叫倒地。
这一幕让交战双方都愣了一下。
尤其是唐小棠,她惊讶地瞥了云逸尘一眼。
这小子,刚才那一击……有点门道!
绝非普通山野少年能做到!
云逸尘自己也愣住了,他看着手中断裂的枯枝,感受着手臂经脉中残留的酸麻和那转瞬即逝的热流,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这就是……力量?
“找死!”黑袍小头目见手下受伤,勃然大怒,舍弃唐小棠,身形一晃,如同瞬移般出现在云逸尘面前,弯刀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直劈他的脖颈!
刀未至,阴冷的杀气已让云逸尘汗毛倒竖!
太快了!根本来不及反应!
“小心!”阿蛮惊呼,一道彩色的烟障在她面前炸开,试图阻挡,但小头目刀势不减,直接劈开烟障!
眼看云逸尘就要命丧刀下,他怀中的血玉再次传来一股灼热!
这一次,灼热感化作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冲向他四肢百骸!
他的双眼骤然蒙上一层淡淡的血色,视野中的一切都变慢了半拍!
小头目那快如闪电的一刀,轨迹似乎变得清晰可见!
“吼!”
云逸尘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以一种近乎扭曲的角度向后仰倒,同时右脚猛地踢向小头目的手腕!
这是他在山中与野狼搏斗时练就的保命招式,此刻在血玉异力的加持下,速度快得惊人!
“嗯?”小头目显然没料到云逸尘能做出如此反应,手腕被踢中,刀锋一偏,擦着云逸尘的咽喉划过,带起一缕血丝。
虽然只是皮外伤,但云逸尘竟然在关键时刻躲开了这必杀一击!
小头目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更多的是被蝼蚁挑衅的暴怒。
他刀势一转,就要再下杀手。
“够了!”
唐小棠和阿蛮岂会给他机会?
趁着云逸尘创造出的短暂空隙,唐小棠最强的机关“暴雨梨花针”已然激发,无数牛毛细针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小头目周身大穴!
阿蛮也驱使着大量毒虫,如同潮水般涌向小头目下盘。
小头目顾此失彼,挥刀格挡银针,却被几只毒蝎蜇中了小腿,顿时一阵麻痹。
他心知今日已难讨好,怨毒地瞪了云逸尘一眼,猛地掷出一颗黑色弹丸。
“砰!”弹丸炸开,浓密的黑烟瞬间笼罩四周,带着刺鼻的气味。
“烟有毒!闭气!”阿蛮急忙提醒。
待到黑烟散尽,那小头目和剩余两名还能行动的手下,已然借着烟雾遁走,消失在茫茫山林之中。
只留下地上两具尸体(一具被阿蛮毒虫咬死,一具被唐小棠飞镖所杀)和一个被云逸尘打伤、行动不便的俘虏。
战斗结束,三人都是气喘吁吁,心有余悸。
唐小棠走到那名受伤的俘虏面前,厉声问道:“说!你们为什么紧追着他不放?”
那俘虏脸色惨白,腿上还钉着唐小棠的飞镖,却狞笑着看着三人,最后目光落在惊魂未定、捂着脖颈伤口的云逸尘身上,用一种充满恶意的、沙哑的声音说道:
“嘿嘿……小子……你跑不掉的……圣女……已经注意到你了……你……是重要的‘祭品’……”
说完,他嘴角溢出黑血,头一歪,竟已咬碎了口中的毒囊,自尽身亡。
“祭品?圣女?”唐小棠眉头紧锁,看向云逸尘的目光更加复杂。
阿蛮在听到“圣女”二字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自然,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衣袖,看不清表情。
云逸尘则呆呆地站在原地,脖颈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远不及心中冰冷的寒意。
圣女?祭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师父……血玉……幻觉……还有这莫名其妙的追杀和称号……他感觉自己仿佛落入了一张巨大而诡异的网中,越挣扎,缠得越紧。
山林间,晨光终于刺破了最后的黑暗,但照亮的三张年轻面孔上,却笼罩着比夜色更浓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