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尘的步伐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仿佛规则本身在移动般的沉重质感。
他踏上天坑底部那被血池浸润得暗红发黑的土地,脚下升腾起细微的、属于混沌之力的暗浊气息,将试图靠近的蛊虫无声湮灭。
他没有选择那八条连接祭坛的狭窄通道,而是径直走向翻涌的血池。
就在他脚尖即将触及那粘稠暗血的刹那,轮回剑意混合着一丝混沌扰动的力量自然流转,在他脚下凝聚成一片灰暗的、不断扭曲湮灭的“实地”。
他踏足其上,如同行走在无形的桥梁,血池中那些狂暴的、足以瞬间吞噬修士的蛊虫和污血,竟如同畏惧君王般,纷纷向两侧退避,不敢靠近他周身三丈之内。
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踏着虚无,穿越了沸腾的万蛊血池,走向中央那座黑色的祭坛。
祭坛边缘,那些黑袍祭司们如临大敌。
他们手中的骨器嗡鸣,铃铛剧烈摇动,木杖上的符文闪烁不定,凝聚起强大的蛊术与诅咒能量,锁定了云逸尘。
只要他再靠近一步,或者有任何异动,必将迎来狂风暴雨般的攻击。
然而,云逸尘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祭坛中央,那个素白的身影上。
就在他即将踏上祭坛黑石边缘的瞬间——
“止步。”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无数虫豸摩擦甲壳的声音,自祭坛一侧响起。
说话的是站在所有祭司最前方的一位老者。他与其他祭司一样身着黑袍,但袍服上的虫形图腾更为繁复古老,颜色是近乎纯黑的暗金。
他脸上戴着的虫形面具也与众不同,并非狰狞兽类,而是一只闭目沉睡的、线条诡异的圣甲虫模样,散发着沧桑与威严的气息。
他,显然就是这群祭司的领袖,苗疆地位最尊崇的大祭司。
大祭司手持一根顶端镶嵌着拳头大小、不断蠕动着的暗红色肉瘤的扭曲木杖,上前一步,挡在了云逸尘与祭坛中心阿蛮之间。
他那透过面具眼孔投射出的目光,锐利如针,带着审视、警惕,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打量着云逸尘。
“外来者,银发金眸……你,就是阿蛮所等的‘变数’?”
大祭司的声音低沉,带着奇异的韵律,似乎能与周围的血池能量产生共鸣,“此地乃万蛊之源,禁绝外道。速速退去,莫要干扰‘蛊母’降世之仪,否则,万蛊噬心,神魂俱灭!”
“蛊母?”
云逸尘终于停下了脚步,站在祭坛边缘,与大祭司相隔不过数丈。
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是陈述着一个疑问句。“她,为何会成为蛊母?”
他的目光越过苍老的大祭司,再次落在阿蛮身上。
阿蛮已经重新转回了身,背对着他,面向那根黑色石柱,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已与她无关。
但那微微绷紧的肩线,透露了她并非毫无感知。
大祭司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太过诡异强大,且与血池深处那件圣物产生了如此强烈的共鸣,绝非寻常。
强行驱逐,恐怕代价惨重。或许……告知部分真相,能让他知难而退,或者……能利用这股力量?
他缓缓开口,那沙哑的声音如同毒蛇爬过地面:“非她自愿,亦非吾等强求。此乃宿命,亦是……唯一的生路。”
他顿了顿,木杖顶端的肉瘤微微搏动,继续说道:“万蛊血池,乃天地间至污至秽之地,亦是最接近‘混沌’本源的所在。
池底深处,孕育着一件与我苗疆蛊道同源的圣物,拥有扰动规则、重塑血肉灵魂的无上伟力。然其力量过于狂暴,非人力所能驾驭。”
云逸尘金色的眼眸微微闪动。
池底圣物?
与他怀中混沌钉产生共鸣的,果然是另一件神器,或者至少是同等层次的力量源泉。
大祭司没有察觉云逸尘细微的反应,或者说并不在意,他继续用那古老的语调述说:“唯有‘蛊母’,方能引动并暂时约束圣物之力。然,成为蛊母,需以自身为引,行终极之献祭。”
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肃穆与残酷:“献祭身心,与万蛊合一。”
“身心俱献,魂灵与这血池中无尽蛊虫相连,感知其痛苦、暴戾、贪婪与死亡,自身意志需时刻承受万蛊意念的冲刷与同化。
肉身则化为蛊巢,成为滋养万蛊、沟通圣物的容器,从此非人非蛊,介于生死之间,永世承受血池侵蚀之苦。”
大祭司的目光扫过祭坛上阿蛮的背影,带着一丝复杂难明的意味:“此仪式一旦开始,便不可逆转。
成功,则化身蛊母,得享短暂掌控圣物之力,护佑一方;
失败,则意志崩溃,肉身被万蛊分食,魂飞魄散,永堕血池深渊。”
云逸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他捕捉到了关键信息:成为蛊母,是为了掌控池底的“圣物”,很可能就是混沌钉的另一部分或者关联物。而代价,是阿蛮的一切。
“她为何选择如此?”
云逸尘再次问道,语气依旧平淡,但问题却直指核心。
他了解阿蛮,她热爱生命,向往自由,绝非甘愿将自己束缚于此等绝地之人。
大祭司深深地看了云逸尘一眼,那目光似乎穿透了他冰冷的表象,看到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他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似乎在犹豫是否要说出最终的真相。
祭坛中央,背对着他们的阿蛮,肩膀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终于,大祭司仿佛下定了决心,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云逸尘,声音压得更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因为她要换取一件东西。一件唯有在化身蛊母,引动圣物之力的瞬间,借由万蛊血池本源与圣物气息交融,方能孕育出的……唯一蛊。”
“此蛊名为——‘同心’。”
同心蛊?
云逸尘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虽然转瞬即逝,但确实存在了那么一刹那的凝滞。
这个名字,触动了他记忆中某个被冰冷神性覆盖的角落。
大祭司紧紧盯着云逸尘的反应,一字一顿地说道:“此蛊,非为控人心神,亦非为增人修为。其唯一效用,便是能扎根于神魂本源,平衡异种力量,抚平狂暴冲突,守护心脉灵台不坠。”
他的话语如同重锤,敲打在无形的壁垒上:
“阿蛮选择献祭自己,化身蛊母,承受万蛊噬心之苦,所为的,就是换取这枚‘同心蛊’。”
“而她要用这同心蛊去救的——”
大祭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愤的指控,手指几乎要戳到云逸尘的胸口:
“就是你!”
“她说你身负神性业力,力量冲突已至极限,随时可能彻底迷失,爆体而亡!唯有苗疆至宝同心蛊,方能为你争取一线生机,压制你体内那该死的神性暴走!”
“她是为了你!为了你这个连眼泪都已经流不出来的怪物!才自愿走上这祭坛,献祭她的一切!”
最后的话语,如同惊雷,在天坑中炸响,甚至暂时压过了血池的沸腾与万蛊的嘶鸣。
所有的祭司都屏住了呼吸,目光复杂地看向云逸尘,又看向祭坛上那道孤绝的背影。
真相,竟是如此。
不是为了苗疆的存亡,不是为了蛊道的传承,甚至不是为了她自身的任何利益。
仅仅是为了……他。
为了那个在流沙海断臂后眼神日益冰冷,在归墟目睹挚友陨落而无动于衷,在海上漂泊对她绝望呼唤反应迟钝的……云逸尘。
祭坛上,阿蛮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依旧没有回头,但那双垂在身侧、紧握成拳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云逸尘站在原地,银发在血池蒸腾的热风中拂动。
大祭司那饱含情感冲击的揭露,如同狂风吹过冰封的湖面,未能掀起丝毫涟漪。
他金色的眼眸中,理性计算的光芒重新稳定下来,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锐利。
他忽略了大祭司话语中所有的情绪渲染,只提取了最关键的信息:
阿蛮献祭,成为蛊母,暂时掌控池底圣物,混沌钉关联物。
成为蛊母的副产品和奖励能孕育出同心蛊。
同心蛊的作用可以平衡异种力量,压制神性暴走。
所以,目标依旧明确。
获取力量和池底圣物,以及获取能稳定自身状态的工具同心蛊。
至于阿蛮的牺牲……那只是达成目标的必要过程,是“代价”的一部分。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回阿蛮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完成的、有价值的工具。
然后,他看向情绪激动的大祭司,用他那毫无波澜的、平静到令人心寒的语调,问出了一个问题:
“那么,”
“同心蛊,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