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八章 决绝
巡逻艇的马达声如同催命的鼓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雪亮的光柱不再漫无目的地扫射,而是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开始有意识地聚焦于这片芦苇相对稀疏的水域。
舢板内,积水已经漫过脚踝,冰冷的湖水无情地吞噬着所剩无几的体温和希望。老烟枪和土狗还在拼命用手、用帽子舀水,但涌入的速度显然超过了排出的速度,船身正在不可逆转地下沉。陈老栓面无人色,牙齿咯咯作响,双手死死抓着船帮,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沈飞半躺在船头,任由冰冷的湖水浸透衣裤,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越来越近的灯光和引擎声上。腿上的伤口在冰冷湖水的刺激下,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这痛楚反而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那支“源水”玻璃管。即使在微弱的反光下,管中那点诡异的、仿佛拥有生命的液体,依然散发着不祥的微光。
不能落入敌手。这是底线。
如果巡逻艇发现他们,如果无法逃脱,他必须在最后一刻,毁掉它。哪怕是与它一同沉入这太湖湖底。
“沈先生……”土狗看到了他的动作,声音干涩,明白了他的意图。
老烟枪也停下了徒劳的舀水,喘着粗气,看向沈飞手中的玻璃管,又看向那逼近的光柱,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随即化为狠厉:“妈的,跟小鬼子拼了!”
他悄悄摸向了别在腰后的短斧。土狗也握紧了随身携带的匕首。陈老栓则彻底瘫软下去,口中发出无意义的呜咽。
光柱的边缘,已经触碰到了他们舢板的尾端!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啪!”
一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紧接着,巡逻艇探照灯所在的位置,猛地爆开一团刺眼的火光!玻璃碎裂声隐约传来,那束雪亮的光柱应声而灭!
突如其来的攻击让巡逻艇上瞬间陷入混乱,惊呼声、日语的口令声、引擎的轰鸣声乱成一团。几道手电光柱胡乱地向袭击可能来的方向——侧前方的芦苇荡深处射去。
“砰!砰!砰!”
清脆的三八大盖枪声响起,紧接着是更为密集的、杂乱的还击声,听起来像是老套筒、汉阳造,甚至还有鸟铳的声音!
是游击队!
沈飞眼中瞬间爆发出惊人的神采!他几乎是本能地,将“源水”玻璃管迅速而稳妥地重新塞回怀中最深处。
“是我们的同志!”土狗激动地低吼,几乎要跳起来。
“快!趁现在,往枪声反方向划!进芦苇荡!”沈飞强忍着激动,立刻下令。游击队的出现吸引了日军的火力,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老烟枪和土狗如同被打了一剂强心针,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顾船身进水,奋力划动船桨。破损的舢板歪歪扭扭,但速度明显加快,朝着与交火区域相反的、更茂密的一片芦苇丛扎去。
身后的湖面上,枪声愈发激烈。巡逻艇上的机枪开始咆哮,子弹泼水般扫向芦苇荡,打得芦苇纷纷折断。游击队的反击虽然火力不强,但依托复杂的地形,打得十分顽强,死死拖住了巡逻艇。
舢板终于艰难地撞入了厚厚的芦苇丛中。干枯的芦苇杆摩擦着船身,发出哗啦啦的声响,但也彻底隔绝了来自湖面的视线。
“停!”沈飞低声道。
船停了下来,几人屏住呼吸,听着外面逐渐远去的枪声。巡逻艇似乎被游击队引开了。
暂时安全了。
但危机并未解除。舢板里的水已经漫到了小腿肚,船体大半没入水中,全靠茂密芦苇的浮力勉强支撑,随时可能彻底沉没。寒冷、疲惫、伤势,如同跗骨之蛆,折磨着每一个人。
“必须弃船!”老烟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和冷汗,“这船撑不住了,再待下去我们都得冻死淹死!”
土狗看向沈飞:“沈先生,你的腿……”
“能坚持。”沈飞咬牙,“涉水前进,寻找陆地或者可靠的藏身点。”
没有别的选择。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老烟枪率先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冰冷的湖水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他稳住身形,协助土狗将沈飞从船里搀扶出来。沈飞的伤腿一沾水,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他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陈老栓也战战兢兢地下了水,抱着那个至关重要的包袱。
土狗最后检查了一下沉没中的舢板,确认没有遗落重要物品,然后挥刀砍下大量芦苇,覆盖在沉船位置,简单消除了痕迹。
四人相互扶持着,在齐胸深、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借着茂密芦苇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未知的、黑暗的深处艰难跋涉。
每一步都无比艰难,寒冷消耗着体力,伤痛考验着意志。但身后逐渐平息下来的枪声,以及怀中那份必须送出的“源水”样本,支撑着沈飞,也支撑着这个濒临崩溃的小团体,在绝望的深渊里,向着微茫的生机,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他们不知道岸在哪里,不知道游击队是否安全撤离,更不知道前方的黑暗中是否还有新的陷阱。
但他们还活着,使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