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太湖迷雾
黑色轿车如同受伤的野兽,在黎明前的薄雾中沿着太湖岸边崎岖的小路颠簸前行。车内弥漫着血腥、汗水和泥土混合的刺鼻气味,引擎的轰鸣掩盖不住几人粗重而压抑的喘息。
老烟枪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被车灯切割开的、雾气昭昭的道路,不敢有丝毫松懈。土狗依旧警惕地注视着后方,尽管暂时没有看到追兵的车灯,但那无形的压力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跟随着他们。
沈飞瘫在后座,右腿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剧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让他额头上不断渗出冷汗,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他强行支撑着几乎要涣散的意识,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浩渺而沉寂的太湖。水天一色,灰蒙蒙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就如同他们此刻的前路,迷茫未卜。
陈老栓蜷缩在另一个角落,经过连番惊吓和颠簸,他似乎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双目无神地望着车顶,嘴里发出无意识的、细微的呻吟。
“不能……再沿着大路走了……”沈飞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但他还是强撑着开口,“南造……肯定会在所有主干道设卡……”
老烟枪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重重点头:“明白。前面有个岔路,通往湖边一个废弃的渔村,地图上没标,我以前跑船的时候知道那里,可以先躲一躲。”
轿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几乎被芦苇淹没的岔路口拐了进去,车轮在泥泞的小道上艰难地碾过,最终停在了一片破败的、散发着鱼腥和腐烂木头气味的建筑群前。几间东倒西歪的木板房,几条搁浅在岸边的破旧渔船,这就是那个被遗忘的渔村。
“土狗,警戒。老烟枪,扶我下车,看看老陈。”沈飞吩咐道,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透支后的沙哑。
土狗立刻持枪下车,隐入一处断墙后,警惕地观察着来路和湖面。老烟枪则绕到后座,先是将几乎虚脱的陈老栓搀扶出来,让他靠坐在一间相对完整的屋檐下,然后又小心地将沈飞架出车厢。
脚踩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沈飞右腿一软,差点栽倒,幸亏老烟枪死死扶住。
“沈先生,你的腿……”老烟枪看着沈飞惨白的脸色和完全无法承重的右腿,满脸担忧。
“还死不了……”沈飞咬着牙,借着手杖和老烟枪的支撑,挪到陈老栓旁边,靠墙坐下。他示意老烟枪去检查一下那几间破屋,看看能否找到相对安全的藏身之处,以及是否有干净的饮水。
老烟枪领命而去。
湖边晨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吹拂在沈飞汗湿的身上,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摸索着从怀中掏出那枚“夜莺”胸针和那支冰冷的“源水”玻璃管。胸针的金属在朦胧的晨光中泛着微光,仿佛还带着苏念卿最后的体温和决绝。而玻璃管中那浑浊的黄色液体,则如同恶魔的凝视,冰冷而邪恶。
他将胸针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从这冰凉的金属中汲取一丝力量和慰藉。然后,他将玻璃管小心翼翼地放回内袋。这东西,是烫手的山芋,也是他们目前唯一的、能与南造和渡边周旋的筹码。
老烟枪很快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破旧的瓦罐,里面有些还算干净的雨水。
“沈先生,找到一间屋子,还算完整,能挡风。里面有些干草。”老烟枪汇报着,将瓦罐递给沈飞。
沈飞接过瓦罐,先是递给旁边嘴唇干裂的陈老栓:“老陈,喝点水。”
陈老栓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哆哆嗦嗦地接过瓦罐,贪婪地喝了几大口。
沈飞自己也喝了一点,冰凉的雨水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身体的燥热和干渴。他看向老烟枪和警戒回来的土狗,三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伤痕和劫后余生的茫然。
“我们暂时安全了,但这里不能久留。”沈飞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清晰的思路,“南造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动用所有力量,封锁水陆通道,进行地毯式搜索。”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土狗问道,“‘源水’在我们手里,他们肯定像疯狗一样咬着不放。”
“东西在我们手里,是危险,也是机会。”沈飞的目光扫过灰蒙蒙的湖面,“我们必须尽快把‘源水’和陈老栓送出去,送到能揭露渡边和南造罪行的人手里。同时,也要让组织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
他看向老烟枪:“老烟枪,你熟悉这一带水路,有没有办法避开鬼子的巡逻艇,把我们送到对岸,或者更安全的地方?”
老烟枪沉吟片刻,指着湖边那几条破船:“有一条稍微好点的舢板,修一修或许能用。但白天不行,目标太大,只能等晚上。而且……太湖上也不太平,除了鬼子,还有水匪。”
风险依旧巨大,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出路。
“那就等晚上。”沈飞果断决定,“白天我们就在这里休整,处理伤口,轮流警戒。土狗,你负责警戒第一班。老烟枪,你检查一下舢板,看看需要怎么修。我……”他看了一眼自己完全无法动弹的右腿,嘴角泛起一丝苦涩,“我负责看着老陈,想想下一步怎么走。”
分工明确,三人立刻行动起来。土狗隐入高处废墟,警惕地注视着四周。老烟枪则走向湖边,开始检查那艘唯一的舢板。沈飞则靠在墙边,忍着腿痛,开始梳理混乱的思绪。
“源水”必须送出去,陈老栓这个关键证人也必须保护。但如何与组织取得联系?他们现在如同断线的风筝。掌柜是否安全?刀疤队长他们是否成功摆脱了追击?
还有渡边信一……这次劫车行动,等于直接捅了他的老巢。他会有什么反应?南造次郎又会如何利用这次事件?
一个个问题,如同太湖上的迷雾,萦绕在沈飞心头,找不到清晰的答案。
他只能等待,等待夜晚的降临,等待那艘破旧的舢板,能载着他们,冲破这重重迷雾,找到一线生机。
他低下头,再次凝视着掌心的胸针。
念卿,如果你在天有灵,请保佑我们……保佑我们能将这些罪恶,公之于众。
晨光渐亮,驱散了些许湖面的浓雾,却驱不散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重与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