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淬火新程
断龙崖的溶洞深处,灯火相较于以往,似乎黯淡了几分,却更添一种沉静的力量。那场与无形力场的殊死搏斗,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火,虽未彻底击垮他们,却也烧尽了虚浮的躁气,留下更加坚韧、更加专注的内核。
沈飞的状态,是所有变化中最微妙,也最令人忧心的。他依旧主持大局,指令清晰,决策果断,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他身上某种“光芒”似乎收敛了。以往那种偶尔会流露出的、仿佛洞悉一切的锐利灵感,如今被一种更深沉的、如同磐石般的稳定所取代。他更多时候是在倾听,在询问,将赵师傅的技术难题、卡玛的战术推演、苏瑾的情报碎片放在一起,进行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却异常严谨的交叉分析与综合判断。
他不再轻易给出超越时代的答案,而是引导着众人,基于现有的条件和认知,去寻找最务实、最可行的路径。这种转变起初让众人有些不适应,但很快,他们发现,在这种模式下,每个人的能动性都被调动起来,许多以往被沈飞光芒所掩盖的智慧和创造力,开始悄然萌芽。
赵师傅的技术小组是这种变化最直接的受益者。在失去了沈飞那种“神启”般的直接指导后,他们被迫更加依赖自身的知识积累和团队协作。关于“秩序发生器”小型化的攻关,进展缓慢却异常扎实。他们不再追求一步到位,而是将目标分解成数十个细小的技术节点,一个一个地去攻克。材料纯度不够?就想办法设计多级过滤和提纯的土法装置。能源效率低下?就反复试验不同的电路组合,寻找那个最稳定的平衡点。
失败,总结,再尝试。这个过程枯燥而痛苦,但每解决一个微小的问题,他们对这个超越理解的设计,就多了一分真切的、属于自己的掌握。那种依靠自身力量一点点撬开未知之门所带来的成就感,是过去单纯执行沈飞指令时从未体验过的。
而那个“扰流器”项目,更是在这种自主探索中,意外地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一次偶然的试验中,一名学徒在调试频率时,误将一组参数设置成了与“秩序发生器”核心频率近乎相反的数值。当电流通过那个结构扭曲的蚀刻片时,连接在回路中的、来自无人机残骸的一个微小传感器,没有发出预期的光线或声音,而是……彻底停止了工作。不是损坏,而是仿佛其内部某个最基本的“逻辑”被瞬间抹除,变成了一块纯粹的死物。
这个现象让所有参与项目的人毛骨悚然,又兴奋得浑身战栗。他们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某种更加本质、更加危险的力量——不是干扰,而是湮灭某种特定的信息结构!
赵师傅立刻将这个发现汇报给了沈飞。沈飞在听到描述后,沉默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光芒,有震惊,有恍然,更有一种深切的凝重。
“停止这个方向的试验。”他最终下令,语气不容置疑,“在没有完全理解其原理和后果之前,这比敌人的能量场更危险。”
他意识到,他们可能在不经意间,摸到了“银行家”技术体系,乃至自身系统所依托的某种底层规则的边缘。这力量如同核能,既能带来光明,也能带来彻底的毁灭。在能够驾驭它之前,盲目触碰无异于玩火自焚。
这个发现被严格封存,列为最高机密。但它如同一颗种子,埋在了众人心中,让他们对技术的敬畏,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就在内部进行着深刻蜕变的同时,外部的压力也并未完全消失,只是变换了形式。
卡玛派出的“猎犬”小队,开始像触角般,小心翼翼地探出断龙崖的庇护,潜入周边的城镇和交通要道。他们的任务不是战斗,而是观察和倾听。很快,各种零碎的信息被汇集回来。
周边区域的日军和伪军调动似乎更加频繁,但重点不再是对山区的清剿,而是加强了对主要公路、铁路和港口的控制,仿佛在防备着什么,又像是在为某种大规模的运输做准备。
黑市上,关于盘尼西林和特定军火的需求依旧旺盛,但打听“马赛机床”和“特殊机加工能力”的陌生面孔明显减少了。
偶尔能捕捉到一些关于“北边来了大人物”、“新厂矿开工”的模糊传闻,但都无法证实。
这些信息拼凑起来,印证了之前的判断——“银行家”的重心确实在向北转移,对断龙崖的直接关注度下降。但这种“忽视”,反而让沈飞更加警惕。这意味着对方在北方所图甚大,一旦完成布局,腾出手来,对付断龙崖可能就只是顺手而为的一次清扫。
他们必须在这段宝贵的时间里,尽快形成足够的威慑力,让对方觉得清除他们的代价,高于放任他们的风险。
“猎犬小队的训练必须加速。”沈飞对卡玛说道,“下一步,他们需要执行真正的远程侦察任务,目标——向北。”
卡玛目光一凛:“明白!”
苏瑾的情报网络重建工作也取得了一丝突破。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与海外侨胞有联系的渠道,她收到了一条关于伪满境内“鞍山制铁所”近期异常活动的消息。消息称,该制铁所下属的一个原本生产普通钢材的分厂,近期进行了秘密改造,引进了一批“来源不明、规格奇特”的重型机械,并且招募了不少“有留洋背景、行事低调”的技术人员。
鞍山……那里是东北重要的工业中心,关东军经营多年。“银行家”的新巢,会在那里吗?
这条信息如同黑暗中的一缕微光,虽然微弱,却指明了大致的方向。
沈飞将这条信息与“猎犬”小队北进侦察的任务结合起来,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危险的行动计划,在他心中逐渐成形。
断龙崖,这台经过淬火、伤痕累累的机器,正在缓慢而坚定地调整齿轮,将炮口,对准了北方。
新的征程,已然开始。前路,注定比以往更加艰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