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书奏章送出后,李默并未将希望完全寄托于远在数千里外的长安回应。
他深知,安西的命运,终究要靠安西军民自己来掌握。
当前线斥候传回更确切的情报,显示吐蕃主力仍在不断向玉门关方向增兵,并且有小股部队开始向安西腹地渗透侦察时,一个在李默心中酝酿已久的策略,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他再次召集了安西议政厅的核心成员。
这一次,会议的气氛更加凝重。
“诸位,吐蕃势大,其锋正锐。玉门关虽险,赵将军虽勇,但久守必失。”
李默开门见山,手指在地图上玉门关以外,安西镇周边的大片区域划过。
“我们不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道关墙上。必须做更长远的打算。”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安西镇的位置。
“采纳卫国公昔年教导,我决定,实行坚壁清野之策!”
“坚壁清野?”王朗微微一怔,“大都护,您的意思是……”
“将玉门关以外,安西镇周边五十里内,所有村落、集镇百姓,全部迁入安西镇内或后方预设的堡垒!”
李默的声音斩钉截铁。
“带走所有能带走的粮食、牲畜!带不走的,如水井、磨坊、未成熟的庄稼……就地毁坏!”
“我们要让吐蕃大军即使突破了玉门关,或者从其他方向渗透进来,也得不到一粒粮食,一口干净的水!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寸步难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这无疑是一个极其艰难,甚至可以说是残酷的决定。
这意味着要放弃世代居住的家园,毁掉辛苦耕种的田亩,将无数百姓卷入颠沛流离之中。
一名负责民生的官员忍不住起身。
“大都护,三思啊!此举牵连甚广,民怨沸腾,恐生内乱!而且,如此多的百姓骤然涌入安西镇,粮食、住宿、治安,都是大问题!”
李默看向他,目光沉静。
“我知道。所以,这需要诸位同心协力。”
“王长史,由你总揽迁移事宜,制定详细章程,划定迁移路线和安置区域。抽调军中非战斗人员协助维持秩序。”
“苏婉儿,商盟负责筹集迁移途中及安置初期所需的口粮、帐篷、药品。同时,评估毁坏物资的损失,战后,安西都护府会酌情补偿。”
“李明月,你负责安抚民众,宣讲利害。告诉他们,这不是放弃家园,而是为了保住性命,为了日后能重返故土!同时,组织迁入的青壮,编练民勇,协助城防。”
他一条条命令下达,将庞大的迁移安置工作分解下去。
“可是,大都护,时间太紧了!如此大规模的迁移,没有一个月根本不可能完成!”又有官员提出质疑。
“我们没有一个月!”李默打断他,“最多十天!十天内,必须完成主要区域的迁移和清野工作!”
“十天?这……”
“执行命令!”李默的语气不容置疑,“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若有宵小趁机煽动闹事,或官吏办事不力,军法处置!”
众人见李默决心已定,且安排周密,只能凛然遵命。
会议结束后,整个安西再次高速运转起来,但这一次的方向,是向内收缩。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安西镇周边,无数的村庄和集镇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忙碌和悲怆之中。
百姓们扶老携幼,含着眼泪,将家中仅存的粮食打包,驱赶着牛羊牲畜,踏上了前往安西镇或指定堡垒的迁徙之路。
他们回头望着即将被毁掉的田地和祖辈居住的房屋,哭声震野。
“天杀的吐蕃狗!逼得我们离乡背井啊!”
“我的麦子……还没熟啊……”
“娘,我们还能回来吗?”
悲愤、不舍、迷茫的情绪在迁移的队伍中蔓延。
李明月带着救助队和宣传人员,穿梭在庞大的迁移人流中。
她跳上一个临时找到的土堆,用已经沙哑的声音大声呼喊。
“乡亲们!父老们!我是李明月!”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许多人都认识这位没有架子、经常帮助他们的将门虎女。
“我知道大家舍不得!舍不得田里的庄稼,舍不得住了几代人的老屋!”
“但吐蕃狼子野心,他们要的不只是我们的粮食,更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命!”
“大都护下令坚壁清野,不是为了抛弃大家,是为了救大家的命!是为了让那些吐蕃狗贼什么都得不到,饿死、渴死在这片土地上!”
“只要我们人还在,安西还在,打退了吐蕃狗,我们就能回来,重建我们的家园!”
“现在,跟我们走!安西镇就是我们的新家!军中将士正在前方血战,就是为了保护我们!我们绝不能自己先乱了阵脚!”
李明月的喊话,带着真挚的情感和不屈的意志,如同一股暖流,稍稍抚平了民众心中的恐慌和怨愤。
“李小姐说得对!跟吐蕃狗拼了!”
“走!去安西镇!不能给大都护添乱!”
人群重新开始移动,虽然依旧悲壮,但秩序井然了许多。
与此同时,王朗派出的军士和官吏,开始执行最残酷的“清野”命令。
他们含泪将无法带走的、尚未完全成熟的庄稼放火焚烧,浓烟滚滚,遮天蔽日。
他们将村落中的水井用石块泥土填埋,或者投入污物。
他们拆毁磨坊,焚烧带不走的草料。
一片片曾经充满生机的土地,在短时间内变得满目疮痍,如同鬼域。
安西镇内,苏婉儿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源,搭建起临时的窝棚,开设粥厂,分发有限的物资。
涌入的大量人口让安西镇变得异常拥挤,治安压力骤增。
但在王朗的统筹和李明月的协调下,一切都还在可控范围内。
十天后。
当最后一批迁移的百姓进入安西镇,最后一片区域的清野工作完成时。
站在安西镇加固后的城墙上向外望去,只见远方田野荒芜,村落死寂,只有未散尽的缕缕黑烟,诉说着这里的悲壮与决绝。
胡栓子派人从鹰嘴崖传回消息,已发现有小股吐蕃侦察兵出现在野马河谷出口附近,但被成功击退。
程处默也送回情报,吐蕃主力仍在玉门关外集结,攻势愈发猛烈,但后勤补给似乎开始出现一些问题。
坚壁清野的策略,已经开始显现效果。
李默看着城外那片被他亲手下令制造的“焦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知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份资源,都不能资敌。
他要将安西周边,变成吞噬吐蕃大军的泥潭。
“传令胡栓子、阿史那啜,提高警惕,吐蕃主力随时可能改变主攻方向。”
“传令周老匠师,‘震天雷’和新式装备,加快速度!”
“安西,已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坚壁清野完成,安西如同一个收回了所有触手的刺猬,蜷缩起来,亮出了最锋利的尖刺,等待着敌人撞得头破血流。
战争的残酷性,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