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面色平静地接过军需官关于接连三日的损失呈报。
一支从凉州方向来的小型辎重队,在距离主力大营八十里外的“野狼谷”遭遇突袭,护卫的府兵伤亡十余人才击退敌军,但损失了十车宝贵的豆料和一批新赶制出来的箭矢,民夫伤亡过半。
两天后,一支前往前方哨堡轮换的步兵队,在途经一片红柳林时,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箭袭击,伤亡过半,行军速度大受影响,士气受挫。
袭击者来去如风,行动诡秘,下手狠辣,从不恋战,一击即走。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西突厥最精锐的力量——“附离”狼卫。
中军帐内,气氛有些沉闷。
负责后勤调度的参军面带忧色:
“将军,接连遇袭,虽损失不大,但运输队人心惶惶,许多民夫不敢前行,长此以往,恐粮草不继,影响军心啊。”
另一位负责哨探的旅帅也抱拳道:
“末将已加派了三队斥候沿途巡视,但对方极其狡猾,专挑地形复杂、我军巡逻间隙处下手,很难捕捉到其行踪。”
李默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丝毫焦躁。
他目光落在沙盘上那条蜿蜒的、从后方延伸至大营的补给路线上,手指轻轻点着几处遇袭地点。
“野狼谷……红柳林……黑水涧……”
他低声念着这些地名,脑中飞速运转。
这些地点看似分散,但若连成线,便能看出袭击者的活动范围和他们偏好设伏的地形特点——多是利于隐蔽、快速接近和撤离的复杂地貌。
“这不是普通的骚扰,”
李默抬起头,目光扫过帐内诸将,
“这是有组织、有目的的‘猎杀’。贺鲁是想用他最锋利的狼牙,一点点放干我们的血,拖垮我们的节奏。”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
“看来,光是加派巡逻,被动防御是不够的。狼既然来了,就要做好被剥皮抽筋的准备。”
他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立于下首 “烽火团”现任团正,王朗。
“王朗。”
“末将在!”
王朗踏前一步,甲叶铿锵,眼神锐利。
“‘附离’狼卫,号称草原之魂,猎杀之王。”
李默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我们的‘烽火’,也该亮出来,让他们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猎杀。”
“末将明白!”
王朗眼中燃起战意,
“烽火团已休整完毕,随时可战!”
李默微微颔首,走到沙盘前,手指精准地落在补给线中段,一处名为“断肠峡”的地方。
此地两侧是风化严重的土山,峡道狭窄曲折,视野受限,是设伏的绝佳地点,也是通往大营的必经之路之一。
“他们尝到了甜头,胆子会越来越大。下一次,很可能会选择这里,干一票大的。”
李默的手指在“断肠峡”轻轻画了一个圈。
“我们要做的,不是加强这里的防卫,那样会吓跑他们。”
他的手指开始在两翼土山上移动。
“在这里,这里,还有峡谷出口的这片洼地,提前布置反伏击圈。‘烽火团’化整为零,提前十二个时辰潜入,隐蔽待机。”
他看向王朗,眼神深邃:
“记住,你们的任务不是击退他们,而是全歼。我要让贺鲁的这支‘狼群’,有来无回。要让所有人知道,碰我的后勤线,是什么下场。”
“诺!定不负将军所托!”
王朗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详细的作战计划迅速制定。
“烽火团”三百精锐,被分成四个战斗小组。
两个小组携带强弩、配备了特制“一脚蹬”轻型弩(李默根据宋代神臂弓思路简化改良)和大量箭矢,秘密占领峡谷两侧的制高点,负责火力压制和封锁。
一个小组由王朗亲自率领,装备最新打造的横刀(采用了高炉钢和局部淬火技术,韧性与锋利度远超普通唐刀)和改进后的障刀(短刃),潜伏在峡谷出口的洼地芦苇丛中,负责截断退路并执行最后的清剿。
最后一个小组则作为机动兵力,携带信号火箭和部分“霹雳火”衍生出的单兵投掷火罐,在峡谷外围游弋,防止意外,并随时准备封堵可能存在的第二条逃生路线。
所有的行动都在绝对保密中进行。
“烽火团”将士在夜幕掩护下,凭借过硬的野外潜伏和伪装技巧,悄无声息地进入了预定阵地。
他们用带着枯草伪装的吉利服覆盖全身,趴在早已挖好的浅坑或天然石缝中,忍受着戈壁夜晚的严寒和白日的酷暑,口含铜钱,尽量减少一切不必要的声响和活动。
时间一点点过去。
峡谷内外,死寂一片,只有风声呜咽。
第二天午后,阳光炙烤着干裂的土地。
一支规模比往常稍大,护卫也明显增多的辎重队,缓缓驶入了断肠峡。
车轮碾过砂石,发出单调的辎重声,在寂静的峡谷中回荡,格外清晰。
埋伏在两侧土山上的“烽火团”弩手们,屏住了呼吸,手指轻轻搭在了弩机之上。
他们的目光,透过伪装网的缝隙,死死盯着峡谷下方的动静。
辎重队行至峡谷中段,最狭窄的地方。
突然!
两侧土山上,并非“烽火团”埋伏的区域,猛地站起数十道身影!
他们穿着与黄土颜色相近的皮袍,脸上涂抹着油彩,眼神凶狠如狼,手中的骑弓已然拉满!
正是“附离”狼卫!
他们果然选择了这里!而且,他们埋伏的位置,与李默预判的几乎一致!
“放箭!”
狼卫头目一声嘶吼,带着草原人特有的狂野。
数十支利箭带着凄厉的尖啸,扑向峡谷中的辎重队!
几乎在狼卫现身发动攻击的同一瞬间!
“咻——啪!”
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从峡谷一侧的制高点冲天而起,在蔚蓝的天幕上炸开一团醒目的红烟。
“风!风!风!”
压抑已久的怒吼,从峡谷两侧轰然爆发!
比狼卫弓箭更密集、更精准、射程更远的弩箭,从更高的位置,以俯射的角度,倾泻而下!
那不是盲目的覆盖射击。
经过李默引入的现代射击诸元概念和长期协同训练,“烽火团”的弩手们形成了交叉火力网。
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覆盖了狼卫暴露的阵位!
“噗噗噗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正准备享受猎杀快感的狼卫,瞬间被这来自头顶的死亡之雨打懵了!
他们身上单薄的皮甲,根本抵挡不住唐军强弩在近距离的穿透力。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中箭,从山坡上翻滚下去。
“有埋伏!”
“撤!快撤!”
狼卫头目反应极快,虽惊不乱,一边挥舞弯刀格开一支射向面门的弩箭,一边用突厥语大声呼喝。
残余的狼卫立刻放弃攻击辎重队,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利用岩石作为掩体,迅速向峡谷出口方向溃退。
他们的动作依旧敏捷,战术素养确实远超普通突厥骑兵。
等待他们的,是另一张早已张开的死亡之网。
当幸存的三十多名狼卫狼狈不堪地冲出狭窄的峡谷出口,以为逃出生天时,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心胆俱裂。
前方的洼地上,近百名唐军甲士,静静矗立。
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札甲,队形严整,前排举盾,后排手中那雪亮修长的横刀,在烈日下反射着刺骨的寒光。
为首一员唐将,正是王朗。
他横刀而立,眼神冰冷地看着这群溃逃出来的“猎物”。
“大唐,‘烽火团’在此候教。”
王朗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狼卫耳中,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狼卫头目瞳孔猛缩。
“烽火团”!
这个名字,现在已经成为草原广为流传的恶魔!
处木昆部的败亡,阿史那啜的被擒,都与他们有关!
“冲出去!不然都得死在这里!”
头目嘶吼着,举起了弯刀。
他知道,面对结阵的唐军精锐步兵,逃跑只会被追杀至死,唯有拼死一搏,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残存的狼卫爆发出困兽般的凶性,嚎叫着向“烽火团”的阵线发起了决死冲锋。
“立盾!”
“迎敌!”
王朗冷静下令。
前排盾手如山而立,后排的横刀手透过盾牌缝隙,冷静地注视着扑上来的敌人。
当狼卫冲近阵线,挥舞弯刀试图劈砍盾牌时,雪亮的横刀如同毒蛇般刺出!
快!
准!
狠!
经过科学体能训练和大量刺杀练习的“烽火团”士兵,出刀速度远超对手想象。
而且他们的横刀更长,更锋利!
“铛!”
弯刀砍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噗!”
横刀已趁机刺入狼卫的胸膛或咽喉。
装备、训练、阵型、士气……
全方位的碾压!
战斗几乎是一面倒的屠杀。
狼卫凶悍的个人武勇,在“烽火团”严谨高效的战阵配合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王朗更是身先士卒,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银光,每一次挥出,必有一名狼卫溅血倒地,其刀法狠辣凌厉,竟带着几分李默亲自指导的近身格杀术的影子。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冲阵的狼卫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只有那名头目,凭借过人的身手,格开了两名唐军的夹击,肩膀上挨了一刀,却依旧悍勇地朝王朗扑来,试图斩将挽回最后一丝颜面。
王朗冷哼一声,不闪不避,踏步迎上,横刀自下而上撩起,一招简练至极的“撩刀式”,后发先至!
“锵!”
两刀相交,火星迸射。
狼卫头目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上传来,震得他虎口发麻,弯刀险些脱手。
他心中大骇,这唐将的力量竟如此之大!
不等他变招,王朗的横刀顺势下压,贴着他的刀身滑入,刀尖直刺其咽喉!
狼卫头目亡魂大冒,拼命后仰,同时挥刀格挡。
“嗤啦!”
横刀虽未刺中咽喉,却在他胸前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皮袍。
他踉跄后退,剧痛和失血让他视线开始模糊。
王朗没有给他任何喘息之机,如影随形,横刀再次扬起,带着凌厉的破空声,直劈而下!
这一刀,快如闪电,势若雷霆!
狼卫头目勉强举刀格挡。
“铛——噗!”
这一次,他手中的百炼弯刀,竟被王朗那采用新式钢材和工艺打造的横刀,生生劈断!
刀锋去势不减,狠狠劈入了他的肩胛骨!
“呃啊——”
狼卫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重重倒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战斗结束。
“烽火团”以微乎其微的代价,全歼了这支近百人的“附离”狼卫精锐,俘虏包括其头目在内的重伤者三人。
消息传回大营,三军振奋!
连日来被袭扰的阴霾一扫而空,所有人再次见识到了“烽火团”这把尖刀的锋利,也对主帅李默的精准预判和果决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默的关注点并未停留在战术层面的胜利上。
帅帐内,他亲自审讯了那名被俘的狼卫头目。
赵小七用了些“特殊”手段,很快便撬开了对方的嘴。
“将军,”
赵小七回报,
“此人招供,他们此次行动,是直接受贺鲁王庭指派,任务就是不惜代价,迟滞我军,破坏粮道。”
李默点点头,这在意料之中。
“他还说,”
赵小七顿了顿,压低声音,
“贺鲁曾多次下令,要求咥力特勤和泥熟匐两部派出其麾下的‘附离’,协同作战,但都被两人以各种理由推脱了。此次执行任务的,全是贺鲁本部的狼卫。他私下听王庭的同伴抱怨,那两位特勤,似乎……都在保存实力,观望风色。”
李默眼中精光一闪。
保存实力?
果然如此。
贺鲁看似强大的西突厥联盟,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咥力特勤和泥熟匐,这两位手握重兵的特勤,显然各有盘算。
这对于大唐而言,无疑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分化,拉拢,打击……
政治的戏码,有时比战场上的刀光剑影更加致命。
李默挥挥手,让赵小七将俘虏带下去严加看管,并嘱咐其对咥力特勤和泥熟匐的情报,进行更深入的挖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