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恢复了流动。
如同被按下了播放键,灰白的世界瞬间被喧嚣和色彩填满,只是这色彩,是泼墨般的暗红与死寂的漆黑。
巨鼠王保持着扑击的狰狞姿态,却凝固在半空,庞大的身躯被一层急速蔓延的幽蓝色冰晶覆盖,那冰晶并非源自低温,而是时间被极致冻结后的具象体现。下一秒,冰晶无声碎裂,连同巨鼠王坚硬的身躯一同化作漫天飘散的、闪烁着不详微光的冰屑,如同下了一场死亡的雪。
那些密密麻麻钉在陆晨光背上的蝙蝠,在同一时间步了后尘。它们甚至来不及发出最后的嘶鸣,便在时间法则的碾压下,从实体分解为最基础的粒子,消散于无形。
扑簌簌……
冰屑与黑色的尘埃缓缓飘落,覆盖在矿坑潮湿的地面,也覆盖在陆晨光那具几乎看不出原貌的、血肉模糊的躯体上。
“噗通。”
失去了蝙蝠的支撑,他像一袋被丢弃的破旧货物,重重地摔落在冰冷的岩石上,再无声息。鲜血从他背上无数个深可见骨的创口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粘稠的暗红。
仅存的两名战士僵立在原地,脸上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对眼前惨状的惊骇。他们看着那飘散的冰屑,看着倒地不起的陆晨光,最后,目光落在场中唯一站立着的身影上。
林墨曦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额前散落的发丝遮住了她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她手中的开山刀无力地垂在身侧,刀尖滴落的已分不清是敌人的血还是她自己的。腰侧那几道被巨鼠王划开的伤口皮肉外翻,鲜血浸透了撕裂的作战服,但她似乎毫无所觉。
她左肩的黑冰,颜色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如同吞噬了一切光线的黑洞,边缘甚至隐隐散发出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寒气。整个矿坑通道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好几度。
死寂。
只有血液滴落和冰屑飘散的细微声响,反而衬得这方空间愈发令人窒息。
一名战士终于从震撼中回过神,喉咙滚动了一下,声音干涩:“首领……您的伤……”
林墨曦没有回应。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目光越过飘零的冰烬,落在了不远处那滩血泊中的人影上。
她迈开了脚步。
步伐有些虚浮,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踉跄。她走到陆晨光身边,蹲下身。
没有急切,没有呼唤,只是沉默地看着。
他趴在那里,脸侧向一边,沾满了血污和尘土,看不清面容。呼吸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只有身下那不断扩大的血泊证明着生命尚未完全离去。他后背的衣物几乎被完全撕碎,裸露出的皮肤没有一寸完好,深可见骨的爪痕交错纵横,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森白的骨茬。
林墨曦伸出手,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然后,极其轻缓地,拂开落在他脖颈旁、沾染了血污的碎发,探向他的颈动脉。
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粘腻。脉搏的跳动微弱得像是在狂风中摇曳的残烛之火,时断时续,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熄灭。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如同另一尊被冻结的雕像。矿坑顶偶尔滴落的水珠,敲打在岩石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两名战士屏息看着,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他们从未见过首领如此……沉寂的模样。没有杀气,没有冷酷,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心慌的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是在陆晨光生命的天平上增加着死亡的砝码。
终于,林墨曦收回了手。她站起身,目光扫过那两名伤痕累累的战士。
“处理伤口。警戒。”她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透支后的空洞,却依旧保持着命令的格式。
她再次看向陆晨光,然后,做了一件让两名战士瞳孔骤缩的事情。
她弯下腰,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背上最严重的伤口,用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腿弯,试图将他抱起来。
这个动作显然牵动了她腰侧的伤口,鲜血涌出的速度更快了些,她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脸色又白了几分,但手臂却稳如磐石。
“首领!我们来!”一名战士急忙上前。
“不用。”林墨曦拒绝得干脆利落。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陆晨光毫无生气的身体稳稳地横抱在胸前。他的头无力地垂靠在她的臂弯里,温热的血液浸透了她胸前的衣料,与她自己的血混在一起。
她抱着他,转身,朝着矿坑更深处的黑暗走去,步伐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
“找一处相对干燥、易守难攻的岔道。我们需要时间。”她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不容置疑。
两名战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置信。首领亲自抱着那个重伤垂死的人?在自身也负伤不轻的情况下?
但他们没有质疑,立刻执行命令,一人在前探路警戒,一人紧随林墨曦身侧,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出现的威胁。
林墨曦抱着陆晨光,感受着怀中躯体那微弱的、仿佛随时会断绝的生机,以及那不断透过衣物传递过来的、属于他的血液的温热。这温热,与她左肩黑冰传来的刺骨寒意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冰与火交替灼烧着她的神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臂弯中那张被血污覆盖、看不清神色的侧脸。
为什么?
她不知道。
或许是因为他那愚蠢的、不计后果的扑救。 或许是因为他最后那声嘶力竭的预警。 或许只是因为……他此刻微弱却依旧顽强跳动着的脉搏,象征着某种她几乎已经放弃的东西——人性中不该存在的、无用的牺牲,以及……或许存在的,一丝微光。
她收紧了些手臂,迈出的每一步,都像是在对抗着整个世界的重量。
黑暗的矿坑深处,手电的光柱摇曳不定,照亮前路莫测的险阻,也照亮了抱着垂死之人的她,那冰冷眼眸深处,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其细微的波动。
冰屑在身后无声融化,与血污混为一体。 而微弱的脉搏,还在她怀中,艰难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