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屹川带走那本私册后,听雨轩仿佛又回到了之前那种被无形壁垒笼罩的状态,只是这壁垒之外的风声,似乎更加紧峭。王永禄的失踪在后宫并未引起太大波澜,内务府由一位资历较老的副总管暂时署理,一切看似井井有条,但苏清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贤妃那边递过话来,只简单说了句“妹妹且安心”,便再无更多消息。德妃倒是来看过她一次,大大咧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啊苏婕妤,没看出来你胆子不小,脑子也好使!柳如玉这次可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痛快!”但她也提了一句,昭阳殿近日安静得反常,柳贵妃除了每日必要的请安,几乎足不出户。
这种安静,让苏清羽更加警惕。柳贵妃绝非忍气吞声之人,她的沉默,往往意味着更深的谋划。
连绵的秋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琉璃瓦,带来阵阵寒意。宫人们都换上了稍厚的秋衣,宫中气氛也因这天气和之前的风波,显得有几分沉闷。
这日午后,秋雨暂歇,天空依旧灰蒙蒙的。苏清羽正在翻阅司制房送来的冬季份例衣物图样,内务府新上任的副总管钱太监亲自送来了一批秋季时新的料子和几件精巧的摆件,说是按例供给婕妤的份例。
“有劳钱公公。”苏清羽让春桃收下,目光扫过那些颜色鲜亮、质地优良的锦缎,并未多言。
钱太监态度恭谨,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苏婕妤客气了,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前头王永禄办事不力,险些酿成大祸,奴才定当引以为戒,尽心竭力为各位主子服务。”他绝口不提账目和漕运之事,只将王永禄的问题归为“办事不力”。
苏清羽淡淡应了一声,并未深谈。她知道,内务府这潭水,绝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主管就立刻清澈见底。
钱太监退下后,苏清羽看着那些新送来的物品,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她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打湿的芭蕉,忽然对春桃道:“去请方选侍过来一趟,就说我有些秋日咳,想请她看看。”
方晓月很快便来了,她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裙,提着药箱。为苏清羽把过脉后,她轻声道:“清羽,你脉象平稳,只是有些思虑过度,肝气略有郁结,我开些安神疏郁的茶饮给你便好。”
苏清羽屏退左右,握着方晓月的手,低声道:“晓月,我找你来,并非为了诊脉。我想请你帮我看看,这些新送来的料子和摆件……可有什么不妥之处?”她指了指钱太监方才送来的东西。
经历了毒香囊事件,她对任何送入听雨轩的物品都保持着极高的警惕。柳贵妃一系明面上暂时偃旗息鼓,但暗地里的手段防不胜防。
方晓月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她走上前,先是仔细嗅了嗅那些锦缎的气味,又拿出银针在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和摆件的缝隙中试探,甚至用干净的绢帕轻轻擦拭,再观察绢帕的变化。
检查良久,方晓月摇了摇头,眉头却未舒展:“清羽,这些东西表面看来并无异常,没有明显的毒物痕迹。但是……”她顿了顿,指着其中一匹颜色最为鲜艳的湖绉锦,“这匹锦缎,似乎用了一种特殊的染料固色,气味虽淡,但若长时间置于密闭室内,或许会对体质敏感之人产生影响,引起头晕或皮疹。还有这个玉雕摆件,”她拿起一个巴掌大的羊脂玉如意,“玉是上好的玉,但这底座镶嵌的金边,接口处似乎有些过于‘鲜亮’,我怀疑可能掺了别的金属,长期接触,于身体无益。”
并非直接的剧毒,而是这种潜移默化、难以察觉的损害!苏清羽心底泛起一股寒意。对手的手段果然升级了,更加隐蔽,更加阴险!若她毫无防备,长期使用这些物品,身体便会慢慢垮掉,届时谁又能想到是这些“份例”之物的问题?
“我知道了,多谢你,晓月。”苏清羽沉声道谢,心中已有了计较。这些东西,绝不能留。
送走方晓月,苏清羽立刻吩咐春桃和秋纹,将钱太监送来的所有物品,原封不动地登记造册,然后全部锁进闲置的库房,绝不使用。同时,她亲自拟了一张单子,列出一些简单、素雅、宫中常见的布料和瓷器,让春桃直接去司制房和司设房申领,绕开了内务府的统一调配。
她要传递一个明确的信息:她苏清羽,不是那么好算计的。任何经手她用度的人,都要掂量掂量后果。
处理完这些,天色已近黄昏,秋雨又渐渐沥沥地下了起来,带着彻骨的凉意。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赵德忠那独特而恭敬的声音:“皇上驾到——”
萧景琰竟然在这个雨天,毫无预兆地来到了听雨轩!
苏清羽心中一惊,连忙整理衣冠,带着宫人迎驾。
萧景琰并未带太多随从,只赵德忠和两个小太监跟在身后。他披着一件墨色金纹的斗篷,肩头带着湿意,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显得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深沉如古井。
“臣妾参见皇上。”苏清羽依礼参拜。
“平身。”萧景琰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解下斗篷递给赵德忠,目光在殿内扫过,最后落在苏清羽身上,“下雨天,闷在屋里做什么?”
苏清羽起身,恭敬回道:“回皇上,正在看司制房送来的冬季图样。”
萧景琰不置可否,踱步到窗前,看着窗外连绵的雨丝,忽然问道:“安美人那边,太医今日回报,仍是昏迷不醒,但毒性已控住大半。你如何看?”
他竟来询问她的看法?苏清羽心念电转,谨慎答道:“安妹妹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只盼她能早日醒来,或许……能提供更多线索。”
“线索?”萧景琰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觉得,她若能醒来,会说出什么线索?”
殿内烛火跳跃,映照着两人微妙的神情。苏清羽感到一股巨大的压力,皇帝此问,绝非闲聊。他是在试探她知道了多少,还是在引导她说出某些话?
“臣妾不知。”苏清羽选择以退为进,“但臣妾相信,陛下天威浩荡,沈指挥使明察秋毫,无论背后隐藏何等宵小,定能将其绳之以法。”
萧景琰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淡,转瞬即逝:“你倒是会说话。”他走到书案旁,随手拿起苏清羽方才正在翻阅的《资治通鉴》,翻了几页,“读史可以明智,可知兴替。但有时,看得太清,也未必是福。”
这话语中的深意,让苏清羽心头一凛。
就在这时,赵德忠悄步上前,在萧景琰耳边低语了几句。萧景琰面色不变,合上书册,对苏清羽道:“朕还有事,你好生歇着吧。近日宫中不太平,无事……少出门。”
他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真的只是顺路过来看看。但那句“看得太清,未必是福”和最后的提醒,却如同这秋日的冷雨,渗入了苏清羽的骨子里。
皇帝知道她在查,甚至可能知道她查到了哪一步。他欣赏她的能力,却也警惕着她的“清明”。他此刻的提醒,是保护,还是……划下的又一道界限?
苏清羽独立窗前,看着皇帝銮驾消失在雨幕之中,心中波澜起伏。王永禄在逃,漕运线索已交,皇帝态度莫测,柳贵妃蛰伏暗处,还有那防不胜防的阴损手段……前方的路,迷雾重重,杀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