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德州城外热火朝天地安置难民时,公孙胜一行四人,已经深入到了河北腹地。
越往北走,冬日的寒意便越发刺骨。天空飘起了鹅毛大雪,官道上,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逃难的百姓,渐渐稀少。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呼啸而过的金军游骑。
他们穿着厚重的皮甲,骑着高大的蒙古马,背着弓箭,腰挎弯刀,浑身散发着一股野蛮而彪悍的气息。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整个河北平原,在他们的铁蹄下,变成了一片白色的地狱。
公孙胜四人,早已舍弃了官道,转而进入了西侧的燕山山脉。
山路崎岖难行,大雪封山,更是让行程变得异常艰难。
“他娘的,这鬼天气!”李三搓着冻得通红的双手,哈着白气,“先生,咱们还要走多久?再这么下去,还没到燕京,咱们就得先冻死在这山里了。”
他们身上的干粮,已经所剩无几。战马也因为缺少草料,变得瘦骨嶙峋,步履维艰。
武松的情况要好一些。但看着这茫茫雪山,也是眉头紧锁:“这山里,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乔道清那牛鼻子,当真会躲在这种地方?”
公孙胜从怀中,取出一张简易的地图。这是王伦交给他的,由夜枭营的探子,冒死绘制的燕山地形图。
他仔细辨认了一下方向,指着远处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山谷,说道:“根据地图显示,穿过前面那个山谷,再翻过两座山,应该就能找到一处叫‘黑风口’的地方。情报说,辽国的南院大王耶律大石,率领着一支残部,就驻扎在那里。乔道清,很可能就在其中。”
“耶律大石?”李三吃了一惊,“我听说过这个人!是契丹人里,少有的英雄好汉!当年金人势大,辽国天祚帝望风而逃,就是他,在燕京拥立了耶律淳为帝,苦苦支撑。可惜,耶律淳是个短命鬼,没多久就病死了。后来,郭药师那狗贼投降,燕京陷落,没想到,这耶律大石,竟然还没死,还拉起了一支队伍。”
“既是英雄好汉,想必不会与金人为伍。”公孙胜点头道,“我们此行,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过去吧!”武松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不急。”公孙胜摇了摇头,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小心。耶律大石现在是惊弓之鸟,对任何外来人,都必然充满了警惕。我们若是贸然闯过去,恐怕还没见到人,就被当成金人的探子,一箭射死了。”
“那怎么办?”
公孙胜的目光,落在了李三和时迁身上。
“探路,是你们的拿手好戏。”
李三和时迁对视一眼,都明白了公孙胜的意思。
“先生放心。”李三拍了拍胸脯,“这方圆百里的山头,我虽然不熟,但论起找人打探消息,还没人比我李三更在行。这山里,总会有一些躲避战乱的猎户或者山民,我去寻他们问问路,探探虚实。”
时迁也点了点头,沙哑地说道:“我先去前面那山谷探探路。看看有没有金人的巡逻队,或者辽狗设下的暗哨。”
“好,分头行事。”公孙胜叮嘱道,“记住,安全第一。一个时辰后,不管有没有收获,都在这里汇合。”
“明白!”
李三和时迁,身形一闪,很快就消失在了风雪之中。
山坳里,只剩下公孙胜和武松两人。
武松找了个背风的岩石下,将戒刀靠在一边,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干硬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公孙胜。
“先生,垫垫肚子吧。”
公孙胜接过馒头,却没有吃,只是看着远处茫茫的雪山,叹了口气:“武松兄弟,你说,大头领让我们冒着这么大的风险,来找这些辽国余孽,究竟是为了什么?就算找到了他们,又能如何?凭他们这点残兵败将,难道还能挡得住金人的大军吗?”
这番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他虽然遵从王伦的命令,但对于此行的目的,始终有些不解。
武松狠狠地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几下,含糊不清地说道:“俺不懂什么大道理。俺只知道,大头领让俺做什么,俺就做什么。大头领的脑子,跟咱们不一样。他看的东西,比咱们远。”
他顿了顿,又说道:“再说了,大头领不是说了吗?这叫‘联辽抗金’。辽狗虽然不是好东西,但现在,金狗才是咱们最大的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俺还是懂的。”
公孙胜闻言,不由得苦笑一声。
他发现,自己这个修道几十年的老道,在某些时候,看问题,竟然还没有武松这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的行者,来得透彻。
是啊,王伦的眼光,又岂是自己能够揣度的?
自己要做的,不是质疑,而是执行。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悉悉索索”声,从不远处的雪地里传来。
“谁!”武松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戒刀,厉声喝道。
只见一个穿着破烂皮袄,背着弓箭的猎户,从一棵大树后,探出了脑袋。他看到身材魁梧,面目凶恶的武松,吓得“妈呀”一声,转身就想跑。
“站住!”武松一个箭步冲了上去,大手一伸,就按住了那猎户的肩膀。
“好汉饶命!好汉饶命!我……我就是个打猎的,身上没钱!”那猎户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求饶。
公孙胜走了过来,和颜悦色地说道:“这位大哥,不要怕。我们不是坏人,只是迷了路,想向你问个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了一小块碎银子,递了过去。
那猎户看到银子,眼睛都直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放在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的,脸上的恐惧才消散了些。
“道长……你们想问什么?”
“大哥,我们想去一个叫‘黑风口’的地方,不知怎么走?”公孙胜问道。
“黑风口?”猎户的脸色,瞬间又变了。他警惕地看着公孙胜和武松,“你们……你们是什么人?去黑风口做什么?那里现在,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公孙胜心中一动,知道问对人了。
他微微一笑,说道:“大哥,实不相瞒。我们是从山东梁山来的。想去投奔耶律大王,共抗金贼。”
“梁山?”猎户愣住了,他上下打量着公孙胜和武松,“你们……真是梁山的好汉?”
“如假包换。”
猎户的脸上,露出了将信将疑的神色。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从风雪中,一前一后地奔了回来。正是李三和时迁。
李三一看到那猎户,便大喜过望:“王大哥!你怎么在这里?我正找你呢!”
那被称为“王大哥”的猎户,看到李三,也是一脸惊讶:“李三兄弟?你怎么也来了?”
原来,李三刚才出去打探消息,正巧就遇上了这个以前在山下镇子里有过几面之缘的猎户。
“先生,这位王大哥,就是这山里的老人了。黑风口的情况,他最清楚。”李三介绍道。
有了李三这层关系,那王猎户的戒心,终于彻底放下了。
“原来真是梁山的好汉!失敬失敬!”王猎户对着公孙胜拱了拱手,“不瞒各位,那黑风口,如今就是耶律大王的驻地。不过,他们盘查得紧,外人根本靠近不了。前几天,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家伙想摸上山,被他们当成金人的探子,一箭一个,全给射死在山谷里了。”
“哦?那我们该如何,才能见到耶律大王?”公孙胜问道。
王猎户想了想,说道:“耶律大王治军严明,不扰百姓。我们这些山民,时常会送些猎物和山货上山,换些盐巴和布匹。他们只在固定的一个地方交易,从不让我们上山。不过……”
他压低了声音,“我倒是认识他们一个管后勤的头目,叫张六。我可以带你们去见他。至于他肯不肯带你们去见大王,那就要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如此,便多谢王大哥了!”公孙胜大喜过望。
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在王猎户的带领下,四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黑风口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时迁将自己探查到的情况,向公孙胜做了汇报。
“先生,前面那山谷,果然有埋伏。两侧的山壁上,至少藏了二十个弓箭手。地上,还有不少捕兽夹和绊马索。若是我们贸然闯进去,不死也要脱层皮。”
公孙胜听得暗暗心惊,对这耶律大石,又高看了一眼。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设下如此严密的防线,此人,确非庸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