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姥姥在家呢,我带她去医院包扎好了头上的伤,可她不肯过来,说怕让人笑话……”
车上,文丽萍说着事情的来龙去脉,还有陈秀红的心思。
——无非是觉得自己有儿子,不该去女儿家添麻烦。
“妈,您怎么能同意姥姥这么想?”
梁亦翔实在不理解,若是文丽萍当年生的不是儿子而是女儿,将来老了难道就该孤零零的?
方琉璃却懂老人的顾虑,便把自己的计划细细跟文丽萍说了一遍,文丽萍听完连连点头。
如今儿子儿媳都赞成接母亲去家里,她再没什么好犹豫的。
不多时到了文家所在的院子,方琉璃下车就瞧见一处砖瓦结构的大房子。
这年代家家户户多是低矮破旧的屋子,这般气派的瓦房着实少见。
文丽萍指着那五间瓦房说:
“当年你们姥姥为了盖这房子,把陪嫁都变卖得差不多了。”
方琉璃想起陈秀红说要送她绣品的事,更觉得陈秀红的娘家定是大家族。
三人站在大门外,就听见屋里传来尖利的骂声:
“老不死的!让你做饭往死里放盐。
“头磕破点皮还跑去医院包扎,是想让街坊四邻都看看我这个当儿媳的虐待你吗?
“哼,你闺女不是嫁了个高官吗?
“她还不是不管你这个老东西!”
梁亦翔听得火起,抬脚就要往里冲,被方琉璃眼疾手快地拉住。
文丽萍也抹着眼泪对儿子摇头。
——她记着方琉璃的话,这次必须让母亲彻底寒心,否则就算接走了,她迟早还会惦记回来继续受这份罪。
原本方琉璃和文丽萍还在琢磨怎么激怒文家人,眼下看来,根本不必费心,他们自己正在做的,正是最伤人的事。
“奶,你炒的鸡蛋怎么不放葱?没大葱的炒鸡蛋难吃死了,给我重炒两个!”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响起。
不用问,方琉璃也猜到是文老大家的小儿子文山
——文老大夫妻一连生了五个女儿,最后才盼来这么个独苗。
“小山啊,鸡蛋只剩一个了,得留着明天早上给你妈冲鸡蛋水呢。”陈秀红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话音刚落,又是一阵怒骂:“老不死的!你到底会不会干活?
“家里就这点鸡蛋都让你霍霍了!
“不挣钱还白吃饭,我看今晚的饭你也别吃了!”
文丽萍气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掉,却死死忍着。
——她知道,现在忍一时,是为了让母亲往后彻底死心。
方琉璃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屋里又传出文天雷的声音:
“妈,你也别怪小丽说话难听,家里确实不宽裕。
“之前让你跟丽萍说,给小山找份正式工作,你总推三阻四的。
“你看孩子都二十一了,咱周围这么大的,还有几个没结婚?
“他要是有份正式工作,还怕找不到好姑娘?
“我文天雷就这一根独苗,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娶不上媳妇吧!”
梁亦翔攥紧拳头,看向文丽萍的眼神里满是疑问。
——他多年没来大舅家,竟不知他们平时这般对待姥姥。
文丽萍以前来,他们从不敢这么对母亲说话。
今天算是让她彻底看清了大哥一家子的嘴脸。
“老太婆!你就不能让你闺女给小山找个工作?
“她嫁的可是军长,手底下管多少人啊!
“我看你就是不肯,你心里根本没你大儿子,更没小山这个孙子!
“我今天把话撂这,你要是心里没我们这家人,就别待了。
“——赶快滚去肯要你的地方,反正我们家不养闲人!”
这话一出,别说文丽萍和梁亦翔忍不了,就连最先说要沉住气的方琉璃都动了怒。
她松开抓着梁亦翔衣襟的手,后者抬脚就把院子大门踹开。
——“砰”的一声,两扇门应声倒地。
三人一眼就瞧见站在院子里一道孤零零的身影。
陈秀红围着围裙,头上缠着纱布,纱布边缘还渗着血迹。
文丽萍再也忍不住,哭着冲过去,一把抱住正在抹泪的母亲。
陈秀红愣在原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三人,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方琉璃走到她们身边,一把握住陈秀红的手,朗声道:
“姥姥,收拾东西,我们走!
“这个家咱以后再也不回了。
“您有女儿女婿,有外孙,还有我,往后咱们肯定能让您过上好日子!”
文天雷吓了一跳,慌忙看向妹妹,脸上满是不安。
——他们夫妻这么逼母亲,不过是想让妹妹妹夫给儿子找份正式工作。
哪曾想会被文丽萍撞个正着。
“丽萍,这……亦翔也来了啊!”文天雷抬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对着屋里喊,“小丽,快去买菜做饭,让丽萍他们晚上在这吃!”
“小姑,表哥,你们咋来了?快进来坐!”文山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想拉文丽萍的胳膊。
——以前文丽萍每次来,总会给他带吃的穿的,从没空过手。
梁亦翔一脚踹过去,文山像断了线的风筝似的飞了出去。
“小山——”庞小丽凄厉的尖叫刺破耳膜。
文天雷攥紧拳头就朝梁亦翔打过来,却被梁亦翔一把抓住手腕。
梁亦翔冷笑:“大舅也想跟小山作伴?”
若不是顾忌陈秀红心疼儿子,他根本不必手下留情。
文山躺在地上哀嚎不止,文天雷心里再气,也不敢再动了。
方琉璃看着这一幕,想起文家人刚才对陈秀红的羞辱,心里的火气半点没消。
她看向陈秀红,故意问道:“姥姥,现在该您说话了。用不用亦翔给您出这口气?您可得想好了,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话里的意思,几乎是明着让梁亦翔教训文天雷。
文丽萍紧紧握着陈秀红的手,心里又急又乱。
——她气大哥一家虐待母亲,却又怕儿子真把大哥打坏了,一时纠结万分。
陈秀红叹了口气,眼神却陡然锐利起来:
“文家出了这样的不孝后代,是该好好教训。
“亦翔,你就替我动手,别闹出人命就行,打断胳膊腿都活该!”
方琉璃差点为陈秀红叫好。
——这年代,真舍得对儿孙下狠手的老人可不多见。
这样的姥姥,她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