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越八个时区的长途飞行,足以让任何人精疲力竭。
但当飞机穿过伦敦灰色的云层,在机场缓缓着陆时,李衡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他不是来谈一笔生意——他是来捕获一个未来的大师的。
会面的地点,选在诺丁山一间几乎被雾气吞没的小咖啡馆。
窗玻璃蒙着雾,外头的雨敲在伞面上,节奏像旧唱片。空气里是烘焙豆的苦香,掺着伦敦特有的潮味。
李衡推门进去的时候,立刻就认出了那个坐在窗边角落里的年轻人。
克里斯托弗·诺兰。
瘦削、克制、穿着一件深色西装——在这家油腻的咖啡馆里显得格格不入。
此刻的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李衡走过去,坐下。
年轻的诺兰抬头,用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打量他。
“李先生,”他开口,带着标准的伦敦音,“跨越大半个地球来喝一杯英国茶,你的时间成本很高。”
“为了一个能改变游戏规则的剧本,”李衡微笑,“再高的成本都值得。”
诺兰嘴角一动,露出一点挑衅的笑意。
“改变游戏规则?其他制片公司告诉我,应该把故事捋顺。他们觉得观众没那么聪明。”
他稍稍前倾,语气里带着锋利的讽刺。
“所以,你也是来告诉我,要改结尾、要加一个好莱坞式的救赎?”
李衡并没有被带偏。
他知道,对付这样的天才,空洞的恭维毫无意义。
“恰恰相反。”他平静地说,“我觉得你的结构,还不够极端。”
诺兰的眉梢轻轻一挑。
李衡的语气更沉稳了:“我一口气读完了整部剧本。
这不是悬疑故事,而是一场关于‘相信’的实验。
莱纳篡改记忆,并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延续自身的存在感。
观众不该只看他,而是被他感染——就像和他患上同一种病。”
他顿了顿,指尖轻敲桌面。
“观众必须在观影过程中失忆。
他们要像莱纳一样,对过去一无所知,只能靠照片、笔记去拼凑记忆。
你的倒叙,不是炫技——那是唯一正确的语言。”
咖啡馆的声音逐渐模糊。
诺兰盯着他,眼神里的戒备一点点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罕见的专注。
“你说的‘病’,是什么?”
“一种体验式失忆。”李衡答。
“让观众不只是理解,而是成为莱纳。”
短暂的沉默后,李衡靠向椅背,语气忽然转折:“但我想更彻底一点。
为什么只让他们在影院里得一次‘病’?”
诺兰的神情一动。
“盘古影业正在与索尼、东芝合作,研发一种新载体——dVd。”
李衡压低声音,“它能装下两个版本的真相。”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描出画面:
“第一个选项——导演剪辑版。
观众经历那场被剥夺记忆的旅程,最后被真相击碎。”
“第二个选项——上帝视角版。
影片按真实时间顺序播放。
所有谎言与自欺,被完整剥开。
观众不再是莱纳,而是上帝,看着他一步步陷入自我构筑的牢笼。”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锋:“未来的影像,不该只有一个选项。”
咖啡馆的窗外,开始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冷雨,雨点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咖啡馆内,却是一片寂静。
诺兰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那颗充满了奇思妙想的大脑,第一次,被另一个人的疯狂想法,彻底震撼了。
诺兰怔怔望着李衡,喃喃道:“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李衡伸出手,“我来邀请另一个疯子,一起做一件能让所有正常人闭嘴的事。”
诺兰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
他放下钢笔,问:“预算多少?什么时候开始?”
“五百万美元,一分不少。”
李衡看着窗外的雨,露出一个几乎平静的笑。
“至于时间……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