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普林斯顿返回洛杉矶的航班上,李衡脑海里仍回荡着查理兹·塞隆那双纯粹而倔强的蓝眼睛。
那个被他无意点燃电影梦想的女孩,像一道微风,让他疲惫的旅途有了一丝柔软的甜意。
然而,这短暂的宁静,很快被好莱坞的现实所打破。
他刚推开办公室的门,手机便响了。
来电显示:莫妮卡·贝鲁奇。
她的声音一向冷静,此刻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
“李,你得来一趟。片场要爆炸了。”
李衡的心头一紧。能让莫妮卡说出“爆炸”这种词,情况绝不简单。
“怎么回事?”
“诺兰和摄影指导。他们快把对方的脑袋拧下来。”
李衡眉头紧锁,挂断电话,立刻驱车赶往《记忆碎片》的拍摄地。
一路穿过混乱的交通,当他抵达片场时,气氛比莫妮卡形容得还要紧张。所有人噤若寒蝉,围在监视器周围,却没人敢靠近。
中央,克里斯托弗·诺兰正和摄影指导格雷戈里僵持。
诺兰一如既往地穿着那身风衣,但脸上已没了往日的平静。
“我告诉你,克里斯,”格雷戈里吼道,“我拍了一辈子电影!我知道光该怎么打!你让我用十六毫米广角,从平视角度去拍一个打电话的男人?那是错误的美学!”
诺兰的声音很平静,却锋利得像刀。
“观众不需要美学。他们需要被困的感觉。光线要让人不安,而不是漂亮。”
“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格雷戈里气得浑身发抖,“你只是一个刚从英国来的新人!你的剧本也许很特别,但电影视觉,是我的领域!”
“你是很专业,但你却不会用镜头欺骗观众。”
空气几乎凝固。格雷戈里的脸涨得通红,而诺兰的目光冰冷得近乎残酷。
李衡走上前,拍了拍格雷戈里的肩膀。
“格雷戈里,冷静一下。”
他让人先把格雷戈里带开,转头看向诺兰。
“克里斯,我们先缓一下。”
诺兰摘下眼镜,指节泛白。
“李,他不明白我在做什么。他觉得光是用来照亮的。我需要的是欺骗——那种能让观众看不清真相的光。”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被误解的痛苦。李衡沉默地看着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年轻人不是固执,而是太清楚自己要什么。
安抚好情绪激动的诺兰,李衡走到格雷戈里面前。
“格雷戈里,”李衡语气真诚,“我很抱歉。克里斯他……”
“他就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疯子!”格雷戈里打断他,但情绪已经缓和了一些,“我没办法跟他合作了,李。他的想法太怪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折腾光线的。”
“我理解。”李衡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空白支票,签下自己的名字,递了过去。
“这是对您这段时间的感谢,和对您专业能力的一点补偿。”他语气温和,“您放心,我们不会对外解释任何原因。就说是创作理念不合,和平分手。您在好莱坞的声誉,不会受到任何影响。”
格雷戈里看着那张支票上的数字,有些恍惚。他知道,这个年轻的东方人,给了他足够的体面。
他不再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默默地收拾好自己的设备,离开了片场。
剧组一片死寂。
莫妮卡走过来,低声问:“现在怎么办?没有摄影指导,我们拍不了。”
李衡没有回答。
他望着诺兰那双被执念烧得发亮的眼睛,心里闪过一个名字——
艾曼努尔·卢贝兹基。
那位他在墨西哥三顾茅庐请来的光影大师,与昆汀共造《低俗小说》奇迹的男人。
现在的他已是好莱坞的香饽饽,档期被塞满。
要他来给一个新人导演救火,几乎是天方夜谭。
但李衡没有犹豫。
李衡走到片场边缘,拨通了卢贝兹基的电话。
电话很快被接起,背景里传来嘈杂的机场广播声。
“李?”那头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温和。
“艾曼努尔。”李衡的语气极为平静,“我需要你。”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句几乎不带犹豫的回答:
“在哪?”
“洛杉矶。”
“我明天到。”
“你不用知道是什么片子?”
卢贝兹基轻笑了一声:“如果是你打来的电话,那一定值得。”
李衡看着屏幕,轻轻吐出一口气。
挂断电话,李衡回到焦躁等待的剧组。
莫妮卡和诺兰都望向他。
“摄影指导,我们有了。”李衡抬起头,看向诺兰,语气带着一丝笑意,“他是一个可以把你脑子里的想法,变成现实的魔术师。”
——
三天后,艾曼努尔·卢贝兹基抵达片场。
他没有寒暄,也没有问价,只走进临时办公室,坐在诺兰对面。
诺兰递上分镜手稿。
画面是主角从失忆中醒来,面前一张宝丽来照片——时间在倒流。
卢贝兹基看了一眼,抬起头,声音低沉:“你想要的光,它不应该是明亮的,因为它在欺骗。它也不应该是完全黑暗的,因为它必须给出线索。”
诺兰的呼吸一滞,眼神瞬间亮起。
“对,所以我们不需要强光源。只要一面白墙,让反射去塑造人物——让观众觉得他们在窥视。”
卢贝兹基笑了笑。那笑容像一道光,锋利而温柔。
“把所有窗户遮起来,只留一个角落。那束穿透的光,就是唯一的真相。剩下的,都交给阴影去讲述。”
李衡站在片场角落,看着两个天才在光线与影子的缝隙间交锋。
那不是一场工作会议,而是一场信仰的对话。
他忽然明白——
有些艺术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释放出来的。
《记忆碎片》的拍摄,正式步入了正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