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浆,粘稠得化不开。
一道黑影撕裂了这份死寂。马蹄铁狠命砸在青石官道上,火星子四溅,像极了那个即将要在河西炸开的消息。骑士背插令尹府的玄铁黑旗,人与马皆已力竭,唯有一口真气提着,直插河西腹地。
令出,风雷动。
随着大将周平率领的三千“铁鹰锐士”轰然踏入河西地界,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成了生铁。没有喧哗,没有嘶喊,只有整齐划一的马蹄声,像是一柄沉重的铁锤,一下,又一下,敲在河西一千名新贵族的心坎上。
都察院,立。
监察法,出。
高奴县校尉王二麻,斩立决。
……
高奴县,那座仿若王侯行宫般的府邸内。
“哐当!”
一只鎏金云纹铜樽狠狠砸在地上,弹跳着滚远。猩红的酒液泼洒在名贵的白狐皮地毯上,像极了一摊尚未干涸的人血。
王二麻瘫坐在那张巨大的虎皮交椅里。这个曾经在尸山血海里眉头都不皱一下的汉子,此刻却像被人抽了脊梁骨。他胸膛剧烈起伏,眼珠子里布满红丝,死死盯着那滩酒渍。
“凭什么?入娘的,凭什么!”
他猛地窜起来,像头困兽般在厅内打转,靴子踩得地板咚咚作响。
“老子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给大楚拼命!令尹大人的马前卒老子当过,魏武卒的方阵老子冲过!这几亩地,这几个魏国婆娘,那是老子拿命换回来的赏钱!以前那些老世族,哪个不比老子吞得多?哪个不比老子心黑?”
他猛地停下脚步,冲着虚空嘶吼,唾沫星子乱飞:“怎么轮到老子享两天福,就要掉脑袋?啊?这世道还有没有公理!”
愤怒的咆哮在空旷奢华的大厅里回荡,撞在雕花的梁柱上,又无力地跌落下来。
“校尉!校尉大事不好!”
亲兵跌跌撞撞冲进来,头盔都跑歪了,脸上没了半点血色,“城被围了!周……周平亲自带的队!清一色的铁鹰锐士,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啊!”
王二麻身子一晃,重重跌回椅子里。
“反了吧,大哥!”
旁边一名满脸横肉的心腹拔出腰间短刀,眼中凶光毕露,那是只有亡命徒才有的眼神,“咱们手底下还有一百多号那是见过血的弟兄!高奴城高池深,咱们把门一关,跟这帮狗日的拼了!”
“拼?”
王二麻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他颤抖着手指,指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声音嘶哑。
“拿什么拼?拿你手里那把切肉的刀?去跟周平拼?”
他绝望地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昔日行伍时的画面——那如墙而进的黑甲,那令人绝望的弩阵。
“那是铁鹰锐士……那是大楚磨得最利的一把刀。神臂弩下,三层重甲如纸糊一般。咱们以前就是干这个的,你难道忘了吗?那根本不是人,那是阎王爷索命的鬼!”
……
恐惧,比瘟疫传得更快。
这一夜,河西的风带着哨音,像鬼哭。除了王二麻,剩下那九百九十九名新任校尉,谁也没能合眼。
原本以为天高皇帝远,原本以为法不责众,原本以为那位高坐在郢都的令尹大人,会念在往日情分上,对他们这些“功臣”网开一面。
错了。全错了。
那位大人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这沙子是他亲手撒下的,如今硌了脚,他也要连皮带肉一起剜掉。
夜色掩映下,这片土地上演着一幕幕荒诞剧。
有人手抖得像筛糠,连夜把强占的田契从门缝塞回原主家里;有人面容扭曲,一边咒骂一边流泪,将一箱箱搜刮来的金珠沉入深井;还有人骑着快马想趁夜色亡命天涯,却在城门口看见了黑冰台探子那双冷如毒蛇的眼睛。
晚了。
这河西之地,已不是他们的极乐窝,而是为他们量身打造的炼狱。
……
残阳如血,将高奴县斑驳的城墙染得更加凄艳。
城楼之上,周平一身玄铁重甲,宛如一尊没有感情的铁塔。身后三千锐士静立如松,唯有风吹甲叶,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城下,人头攒动。
那些平日里被欺压的魏国旧民,此刻眼中闪烁着快意,又夹杂着深深的畏惧。而在最前排,数百名被强令前来“观刑”的新任校尉,一个个面如土色,汗水湿透了脊背,在这个深秋的傍晚冻得瑟瑟发抖。
“带上来。”
周平的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透骨的寒意。
王二麻和他那一众作威作福的亲族像死狗一样被拖了上来。曾经不可一世的校尉大人,此刻裤裆湿了一大片,嘴里塞着麻核,只能发出“呜呜”的哀鸣,眼神里全是祈求。
一名令尹府的铁面文官大步上前,展开一卷漆黑如墨的竹简。
“奉令尹钧令!立《监察法》!”
“校尉王二麻,食楚禄,却如硕鼠食苗!侵占民田千亩,枉杀无辜三人!视国法如儿戏,视人命如草芥!”
“其罪一,贪墨!其罪二,枉法!其罪三——背叛!”
文官合上竹简,目光如刀,扫视全场:“依新法,罪加三等!判,绞立决!亲族同罪!”
“行刑!”
一声令下,空气仿佛被抽干。
王二麻口中的麻核被猛地扯出,他拼尽最后一口气嘶吼:“周将军!看在昔日情分上……我为大楚流过血啊!我要见令尹大人!我要见……”
“行刑。”
周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冷吐出两个字,右手重重挥下。
这只手,斩断了私情,也斩断了这群旧军卒最后的幻想。
绳索绷紧发出“崩”的一声脆响。
十几具躯体被猛地拽向半空,双腿在血色的残阳中无助地乱蹬,喉咙里发出风箱破漏般的“嗬嗬”声。渐渐地,挣扎变弱,直至不动。
只有晚风依旧在吹,吹动那十几具尸体轻轻摇晃,也吹凉了城下所有人的心。
看着那具曾经称兄道弟的尸体随风摆动,这一刻,所有人都清醒了:那位令尹大人给的荣华富贵,他能给,就能收。而且是连本带利,拿命来收。
……
郢都,令尹府。
烛火摇曳,将李赫(吴起)的身影拉得在墙上忽明忽暗。
他负手而立,听着暗卫首领蒲嚣的低语。
“……王二麻已伏诛。河西震动,千名校尉上表请罪,退赃之物堆积如山。《监察法》推行无阻。”
李赫微微颔首,清瘦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心中却无半点轻松。杀人立威,这只是最简单的手段。但这把屠刀一旦举起,就再也放不下了。
“这才哪到哪啊……”他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冰凉的令尹大印。
就在这时——
“报——!!!”
一声凄厉至极的长啸,如同尖锐的哨音,瞬间撕裂了令尹府的宁静。
一名黑冰台死士浑身是血,像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一般,跌跌撞撞冲入书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他甚至来不及行礼,声音因极度的惊恐和力竭而完全变了调:
“大人!祸事了!天大的祸事!”
“北境崩塌!八百里加急!”
那死士猛地抬头,满脸血污中,一双眼睛满是绝望:“魏国降将反了!新任魏侯勾结韩、赵,三晋联军二十万,已破边关!”
“他们号称要踏平河西,血洗郢都,鸡犬不留!!”
咔嚓。
李赫手中的朱笔应声而断。
他猛地转身,瞳孔骤缩,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此刻寒芒炸裂,仿佛看见了即将卷席而来的滔天血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