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王城上空,残阳如血。
猩红的霞光撕裂了厚重的铅云,像是一盆刚刚泼洒出的热血,死死糊在这座拥有八百年国运的宫殿之上。
狂风咆哮,卷着枯黄的落叶在汉白玉广场上疯狂打转,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凄厉呜咽。
寝殿内,压抑得令人窒息。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肺叶的寒意。那盏象征着楚悼王熊疑生命的七星灯,此刻火苗惨绿,摇摇欲坠,正如那个躺在宽大龙榻上的老人。
油尽,灯枯。
熊疑瘦了,瘦得脱了形,像是一具被岁月风干的骷髅架子,只裹着一层蜡黄的人皮。那双曾经鹰视狼顾、令群臣战栗的眸子,此刻正如两口枯井,只剩下死灰般的浑浊与绝望。
“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像是破风箱在拉扯,听得人头皮发麻。
一众太医跪伏在地,额头死死抵着冰冷的地砖,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太子熊臧跪在榻前,死死攥着父王那只冰冷如铁的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刺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
恐惧。
无边的恐惧像潮水般将这个年轻人淹没。
父王一走,这偌大的楚国,这虎狼环伺的朝堂,这这风雨飘摇的天下……他拿什么去扛?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
“轰!”
殿门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开!
狂风裹挟着沙尘,混合着浓烈的血腥气,瞬间灌满了整个寝殿!
“报——!!!”
一声嘶吼,带着撕裂声带的破音,炸响在所有人耳边!
一名内侍,像是疯了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来。他手里高高举着的,是一卷被鲜血浸透、甚至还在滴着红油的加急战报!
那是八百里加急!跑死了十匹马,累吐血了三个驿卒才送到的——捷报!
“大王!大捷!南疆惊天大捷啊!!”
内侍的声音在颤抖,在咆哮,那是极度亢奋后的癫狂!
“令尹吴起,以‘神鸢’为眼,御风而行,洞察九天!”
“兵分十路,如天雷地火,直插百越心脏!”
“三日!仅仅三日!荡平‘山鬼’前哨三百里,血流漂橹!”
“五日!斩杀百越大祭司于苍梧之巅,焚祭坛,碎图腾,百越诸神,灰飞烟灭!”
“十日……”内侍猛地抬头,眼中满是狂热的血丝,声音凄厉如鬼神,“百越诸部,尽数跪伏!我大楚兵锋,已饮马南海!!”
“令尹大人上奏:此战,为大楚拓土三千里!纳民百万!南疆百越,自此——并入楚国疆土!!”
轰隆!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狠狠劈进了寝殿。
死寂。
绝对的死寂之后,是灵魂深处的战栗!
拓土三千里!
这是什么概念?这是开天辟地般的武功!这是足以让历代先王从棺材里笑醒的绝世霸业!
十天?
那个叫吴起的男人,只用了十天,就吞掉了困扰楚国数百年的南蛮?
这哪里是打仗,这分明是神罚!
“好!好!好啊!!”
一声嘶哑却激昂的咆哮,突然从龙榻上炸起。
原本已经气若游丝的楚王熊疑,此刻竟像是被注入了神血,猛地从床上弹起!
回光返照!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两团恐怖的烈火,脸上泛起诡异而亢奋的潮红。
“吴起……吴起!!”
熊疑干枯的手指在虚空中狠狠抓握,仿佛握住了那千里的江山,握住了那无上的权柄。
“不愧是寡人的……手中刀!”
“都给寡人滚出去!!”
一声暴喝,带着帝王最后的威压。
太医、内侍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寝殿,只剩下这对父子,光影斑驳,如鬼如魅。
“臧儿!”
熊疑一把死死钳住儿子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枯瘦的指骨几乎要捏碎熊臧的骨头。
那双燃烧着最后生命的眼睛,死死盯着眼前稚嫩的储君。
“你听到了吗?这就是吴起!这就是神魔一般的吴起!”
熊臧含泪拼命点头:“儿臣……儿臣听到了!父王慧眼识珠,得此神将,乃大楚之幸!”
“幸?呵呵……咳咳咳!”
熊疑惨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寒芒,那是一种混杂着欣赏与极度恐惧的复杂神色。
“记住寡人接下来的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都是寡人用命换来的帝王术!”
他猛地凑近熊臧,声音压低,如同来自地狱的低语:
“吴起,是一把剑。”
“是一把寡人耗尽心血,为你磨出来的,天下最锋利、最霸道、最嗜血的绝世凶剑!”
“握住它,你可以横扫六合,宰割天下!”
“但是——”
熊疑的瞳孔剧烈收缩,声音变得森寒刺骨。
“剑太锋利,是会伤手的!剑太有灵,是会噬主的!!”
“他的功劳太大了,大到赏无可赏!他的威望太高了,高到足以震主!”
“你要学会握剑,但绝不能……信任剑!”
“你要用他,榨干他的每一滴价值!但你要让他怕你!让他知道,这把剑的主人,永远姓熊!!”
“父王……”熊臧浑身颤抖,泪如雨下。
“把眼泪憋回去!”
熊疑厉声呵斥,眼中的光芒开始急速涣散,像是燃尽的烟花,“君王……不相信眼泪!只相信……权术与铁血!”
“寡人……累了……”
“楚国……交给你了……”
“记住……握紧……剑……”
那只枯瘦如柴的手,在半空中僵硬地抓握了一下,仿佛想要抓住最后一缕权力的余晖。
然后。
无力地垂落。
砰。
一声轻响,却如千钧重锤,狠狠砸在熊臧的心头。
窗外,最后的一抹残阳被黑暗吞噬。
楚悼王熊疑,薨!
熊疑,楚国一代雄主,在这血色残阳中,带着对权力的无限眷恋,轰然倒下!
砰。
那一瞬,熊臧感觉整个世界都崩塌了。
殿外,最后一抹残阳被黑暗彻底吞噬。
夜,降临了。
熊臧呆呆地跪在黑暗中,手腕上那紫黑色的指印,痛入骨髓。
良久。
他缓缓抬起手,没有擦泪。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眼泪,是最廉价的液体。
他将手伸向龙榻,轻轻合上了父王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再抬头时,那张原本稚嫩、惊恐的脸上,神情尽敛。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幽深。
那是野兽从幼崽蜕变为狼王的眼神。
“吱呀——”
沉重的殿门缓缓开启。
冷月如霜,洒在汉白玉广场上。文武百官黑压压跪伏一地,宛如待宰的羔羊。
少年新君站在高高的丹陛下,衣袍猎猎,背对着身后的万丈深渊。
他遥望南方。
那里,有一把刚刚为大楚拓土三千里的绝世凶剑,正悬在半空,寒光万丈。
“吴起……”
熊臧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声音不大,却在死寂的夜空中清晰回荡:
“父王的剑,我,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