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张来自“清晏门”司徒晦的撒金请柬,被明渊置于书桌抽屉的最底层,如同暂时封存一枚不知何时会引爆的诡雷。赴约与否,如何应对,需要审慎权衡,眼下有更紧迫的洪流需要他引导疏通。
“渔夫”信息中“斗争形势依然复杂严峻”的警示言犹在耳,而来自华北、华中各根据地通过“深海”隐秘渠道传来的求援信息,则如同一声声沉重的鼓点,敲击着他的良知。日军因太平洋战场吃紧,对占领区,尤其是对抗日根据地的封锁与扫荡变本加厉,手段愈发残酷。“囚笼政策”、“三光政策”之下,根据地的药品、布匹、食盐、五金、电讯器材等生存与战斗必需物资,已濒临断绝。每一份求援电报,字里行间都浸透着鲜血与渴望。
“藤原拓海”的身份,以及他新近获得的、在“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中的影响力,在此刻成为了打破封锁的绝佳工具。他不能直接调拨军需,那无异于自曝。但他可以策划一场规模空前、瞒天过海的“走私”行动,利用规则的缝隙,让救命的物资如同地下暗流,悄然涌向干涸的土地。
一个庞大而精密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勾勒成型。核心在于利用“委员会”刚刚成立,各项规章制度尚不完善,且各方势力(日方、汪伪、乃至其他投机商人)都试图在其中攫取利益的混乱期,以“稳定市场”、“保障民生”的合法名义,批准一批数量巨大的“民用物资”运出上海。
这批物资的清单,将经过精心设计。表面上是棉花、纱布、五金零件、普通药品(如阿司匹林)、工业盐、甚至是一些看似无用的废旧金属,这些都是可以在“民用”范畴内解释,且能通过委员会审批的。但在这些“外壳”之下,将巧妙夹带、伪装或替换成根据地急需的盘尼西林、磺胺、奎宁等特效药,无缝钢管、高级润滑油、无线电元件等军工物资,以及真正的棉布和粮食。
这是一次刀尖上的舞蹈,一次对各方监管力量和人性贪婪的极限测试。
二
明渊首先需要在“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内部,为这批物资的放行铺平道路。他利用“藤原顾问”的身份,在几次非正式磋商中,不断强调“恢复占领区经济活力”的重要性,提出“适度的物资流通有助于缓和矛盾、维持稳定”的观点,这迎合了部分汪伪官员希望借此牟利以及部分日方文官希望降低管理成本的心态。
随后,他授意几家与“昭和通商”关系密切、且背景“干净”(至少在明面上)的华商公司,联合向委员会提交了一份申请报告。报告声称,为了“平抑华东地区物价”、“保障民用物资供应”,计划从上海采购一批大宗商品,运往苏北、皖南等“治安相对稳定”的地区进行销售。申请清单罗列了棉花五百担、纱布一千匹、五金杂件若干、普通药品二十箱、工业盐一百吨等,数量巨大,但在“民用”范畴内,且目的地并非直接标注为根据地,具有相当的迷惑性。
报告递交后,明渊并未急于推动表决。他深知委员会内部派系林立,周佛海系、其他汪伪派系、以及日方不同部门的代表,都盯着这块肥肉。他需要让“利益”本身来说话。
他通过隐秘渠道,向周佛海的心腹暗示,这批物资的运作,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利润空间”,若能促成,参与其中的各方都能获得丰厚回报。同时,他也让明诚放出风声,称这批物资的运输,可能需要“打点”沿途的皇军关卡和地方保安部队,这又为那些手握实权的日伪军官提供了寻租的想象空间。
贪婪,是最好驱动的力量。很快,委员会内部对这批“民用物资”出运的阻力明显减小,甚至出现了不少“支持”的声音。周佛海方面希望借此充实自己的金库和势力范围,其他派系不愿眼睁睁看着肥肉被独吞,而部分日方人员则看到了中饱私囊的机会。
在一次关键的委员会表决会议上,明渊作为日方首席顾问,以看似客观公正的态度,阐述了放行这批物资对“维持占领区稳定”和“体现新政府效能”的“积极意义”。最终,提案以微弱优势获得通过。批文上,赫然盖着“联合经济调整委员会”鲜红的大印,以及“藤原拓海”的签章。
这薄薄的一纸批文,如同一把精心打造的钥匙,为那条隐秘的“物资暗流”,打开了第一道,也是最关键的一道闸门。
三
批文到手,仅仅是第一步。如何将清单上的“普通物品”变成真正的“战略物资”,并安全运出上海、穿越层层封锁线,才是真正的挑战。
明渊启动了“深海”与“无常”两条线上最可靠的力量,分工协作。
“深海”线负责物资的筹集与置换。黎国权(渔夫)接到明渊通过声波密码传递的清单和计划后,立刻调动了上海地下党所能影响的一切商业网络和爱国商人力量。他们通过各种隐秘渠道,不惜重金收购根据地急需的药品和军工原料,然后在绝对安全的秘密仓库里,进行精心的伪装和替换:将盘尼西林针剂混入阿司匹林药瓶,将无缝钢管伪装成普通建筑钢材,将无线电元件藏入五金零件箱的夹层……整个过程如同最高明的魔术,悄无声息,却又精准无比。
与此同时,“无常”小组则负责运输环节的策划与掩护。明渊深知,如此大规模的物资调动,不可能完全瞒过所有人的眼睛。他必须制造烟雾弹,转移可能的注意力。
他指示明诚,动用“无常”小组控制的商业渠道和部分外围人员,同时组织几批规模较小、但目的地各异的“商业运输队”,这些队伍有的前往国统区,有的前往其他日占区,故意放出风声,制造出一种上海滩各路商人都在趁机捞取战争财的假象,用以混淆视听,将真正目标隐藏在一片嘈杂的“合法”贸易背景噪音之中。
而真正承载着生命希望的主力运输队,则选择了风险最高、但也相对最隐蔽的路线——利用内河航运与陆路接力的方式,计划从上海出发,经苏州河进入太湖水域,然后依靠熟悉当地情况的地下交通站和外围武装力量接应,分段突破日伪的封锁线,最终将物资送达苏北和皖南根据地。
为确保万无一失,明渊甚至动用了“藤原”身份的残余影响力,为这支主力运输队准备了数份针对不同关卡、由“昭和通商”和“委员会”出具的、内容略有出入但均看似合法的通行证件,以备不时之需。
四
一切都在暗中有条不紊地进行。首批经过伪装替换的物资,已经悄然汇集到浦东一个由“深海”线控制的偏僻码头仓库,只待最后的检查与装船。
深夜,明渊在书房里,对着上海市区地图和运输路线图进行最后的推演。脑海中那片沉寂的系统区域依旧毫无反应,他只能依靠纯粹的算计和经验,评估着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漏洞。他知道,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导致前功尽弃,并带来毁灭性的后果。
压力巨大,但他的眼神却异常坚定。这条由他亲手开辟的“物资暗流”,关乎着成千上万战士和群众的生命,关乎着根据地的存续,这是他作为“深海”不容推卸的责任。
就在他全神贯注之际,书桌上那部连接外线的普通电话,再次突兀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
明渊的心微微一紧。这个时候,谁会来电话?是运输环节出了问题?还是……
他沉吟片刻,伸手拿起了听筒。
“喂?”他的声音保持着一贯的平稳。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他预想中的任何一个声音,而是一个经过明显改变、嘶哑而诡异的电子合成音,完全无法分辨原声:
“‘暗流’虽疾,难逃‘渔网’。
栖园之约,静候佳音。
勿谓言之不预也……”
话音落下,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只留下一串忙音和那句充满威胁的谜语。
明渊握着听筒,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暗流”?对方竟然知道他正在策划的物资运输计划?!
“渔网”?是指日军的封锁,还是……特指某股势力?
“栖园之约”?果然是“清晏门”!
“勿谓言之不预”……这是最后的警告?
他缓缓放下电话,目光再次落在那张被收起的地图上。计划似乎已经暴露,至少,被某个神秘而强大的势力窥破了意图。
是继续执行,冒险一搏?还是立刻停止,保全自身?
物资已在仓库,根据地在望眼欲穿。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然而,那张无形的“渔网”,究竟在何处?
(第221章 《物资暗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