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筝是在一阵清脆的鸟鸣声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脖颈处传来的酸痛感让她忍不住蹙起了黛眉。她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陌生的、由粗糙原木搭建而成的屋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木料清香和泥土气息的味道。她撑着手臂坐起身,环顾四周。这是一间极其简陋的木屋,除了一张她正躺着的硬板床、一张粗木桌子和一个矮凳外,再无他物。阳光透过木窗的缝隙,在泥土地上投下几道斑驳的光柱。
这里是哪里?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醉仙居雅间内赵谦疯狂的纠缠、江离如同修罗降世般的暴怒、那粗暴得令人窒息的吻、响亮的耳光、当街横抱……以及……赵谦躺在血泊中那死不瞑目的惨状!
心脏猛地一缩,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她下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那件属于江离的玄色外袍,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她掀开外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裙虽然有些凌乱,但还算完整。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与混乱,起身下床,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门边,轻轻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外,豁然开朗。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拴在院中一棵高大槐树下的神骏黑马——隋风。它正悠闲地甩着尾巴,低头啃食着地上的青草。目光越过隋风,她发现自己身处一个被茂密山林环抱的小小院落里。院子不大,地面是夯实的泥土,除了这间孤零零的木屋,旁边还有一个用毛竹和茅草简易搭起来的棚子,看样子是厨房。四周寂静无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显得格外幽静,也……格外与世隔绝。
她……被江离带到了什么地方?这荒山野岭的……
正当她心中疑窦丛生、忐忑不安之际,一阵细微的响动和淡淡的食物香气,从那个简易厨房的方向传来。
林晚筝下意识地踮起脚尖,悄无声息地靠近几步,透过稀疏的竹篱缝隙,好奇地朝里面望去。
只见袅袅炊烟中,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正背对着她,在灶台前忙碌着。那人……竟然是江离!
他高大的身躯在这狭小的厨房里显得有些局促,但动作却出乎意料地……熟练?林晚筝瞪大了美眸,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正将一团和好的、白白胖胖的面团,用刀切成均匀的小块,然后动作麻利地将其擀成薄饼,井然有序地贴入冒着热气的铁锅之中。锅底柴火噼啪作响,饼子在热油中渐渐泛起金黄,散发出诱人的面食香气。
阿离……他竟然……会做饼?
这个发现,让林晚筝一时间有些恍惚。在她印象中,江离是那个高高在上、杀伐决断的定安王,是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鬼面战神。她从未想过,他竟也会像寻常百姓家的男子一样,沾染这人间烟火,亲手烹制食物。而且……看那架势,似乎还不是第一次做?
但这短暂的惊诧,很快就被更强烈的现实问题所取代——他为什么要带她来这里?在当众杀了赵谦、引发了轩然大波之后,他把她掳到这荒无人烟的山野之中,究竟……意欲何为?是囚禁?是躲避?还是……另有图谋?
一想到赵谦惨死的模样,以及江离昨日那失控的暴戾,林晚筝的心就止不住地往下沉,一股寒意从脚底蔓延开来。
就在这时,灶台前忙碌的江离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动作微微一顿。他放下手中的擀面杖,用旁边一块粗布擦了擦手,然后……猛地转过了身。
四目,在空中骤然相对!
阳光透过茅草棚的缝隙,照亮了他沾着些许面粉的俊朗脸庞。或许是因为忙碌,他的鼻尖上竟然也蹭上了一点白,配上他那双此刻显得有些……不知所措?甚至是……带着一丝笨拙的憨然眼神?与他平日里冷峻威严的形象形成了巨大的反差,竟让人有些……忍俊不禁。
若是平日,林晚筝或许会忍不住笑出声来。但此刻,她心中只有冰冷和警惕。
江离看到她站在院中,眼中先是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光,随即又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所取代,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缓和气氛的话,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巴巴的:
“你……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似乎一夜未眠。
林晚筝没有回应他这看似寻常的问候。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直视着江离,声音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江离,你当众杀了朝廷命官赵谦,又把我强行掳到这荒山野岭来……你究竟,想干什么?”
“赵谦”这两个字,如同点燃火药桶的引信,瞬间让江离脸上那丝罕见的憨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眉头紧锁,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再次涌上心头,让他脱口而出,声音冰冷刺骨:
“他!该死!”
这三个字,斩钉截铁,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杀意!仿佛赵谦的死,是天经地义,死有余辜!
“江离!!!”
林晚筝被他这毫无悔意、甚至理所当然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她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失望,身体微微颤抖着,原本苍白的脸颊也因为激动而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指着江离,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尖锐:
“该死?他就算有千般不是,万般可恶,也罪不至死!更不该由你当街虐杀!你……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半点……对生命的敬畏?!”
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声音哽咽着,充满了心碎与绝望:“我现在……我现在才真正看清你!你和外面那些传闻中的……根本一模一样!什么鬼面阎王!什么嗜血残酷!滥杀无辜!视人命如草芥!我……我……”
她很想说出那个“恨”字,很想将心中所有的委屈、恐惧和愤怒都倾泻出来!可是,当那个字到了嘴边,看着眼前这个鼻尖沾着面粉、眼神中除了愤怒还隐藏着某种她看不懂的……痛苦与挣扎的男人时,那个重若千钧的字眼,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口!
最终,所有的言语都化作了无声的哽咽和更汹涌的泪水。她猛地转过身,不再看江离那张让她心乱如麻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冲回了那间小小的木屋,“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房门!也将自己……与门外那个她既爱又怕、既心疼又怨恨的男人,彻底隔绝开来!
“筝儿……”
院中,只剩下江离一人,僵立在原地。
他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听着那声沉重的关门声,仿佛那扇门不是关在木屋上,而是……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心口!他紧握的双拳,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微颤抖着。深邃的眼眸中,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有被误解的愤怒,有无法言说的苦衷,有看到她泪水时的心如刀绞,更有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无力和……恐慌!
她不信他……她怕他……她甚至……开始恨他了吗?
灶台上,铁锅里的饼子渐渐传出了焦糊的气味,但他却浑然不觉。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要将其看穿。阳光照在他身上,却驱不散那彻骨的寒意。
一颗心,在不断弥漫的焦糊味中,沉甸甸地……坠入了无底深渊。
裂痕,似乎……比想象中,更深,更难以愈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