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墨轩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凭借记忆中对地图的深刻印象,带领着这支残破的队伍,在死寂沼泽的边缘艰难穿行。每一步都如同踩在粘稠的陷阱上,浓郁的幽冥死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们的护体真气,带来刺骨的冰寒与腐蚀般的剧痛。幸存的护卫们咬牙坚持,将楚墨轩和风倾瑶护在中心,警惕地注视着迷雾中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
风倾瑶紧跟在楚墨轩身侧,灵犀之光如同一个柔和的护罩,将两人笼罩其中,有效隔绝了大部分死气的直接侵袭。但她能感觉到,维持这个光罩对灵力的消耗不小,尤其是在这片死气如此浓郁的环境中。她必须时刻集中精神,精准控制着力量的输出。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都落在楚墨轩身上。他走得很稳,但步伐明显比平时沉重,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僵硬。她能看到他颈侧渗出的冷汗,以及偶尔因牵动内伤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她的心紧紧揪着,恨不得能将更多的灵犀之力渡给他,助他缓解痛苦,但又怕贸然行事反而会刺激到他体内极不稳定的诅咒。
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前方的迷雾似乎淡薄了一些,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息也逐渐被一股湿润的、带着泥土和青草味道的空气所取代。脚下泥泞的沼泽地开始变得坚实,隐约可见稀疏的、扭曲但顽强生长的耐阴植物。
“快到了。”楚墨轩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又前行片刻,拨开一片垂落的、带着湿气的藤蔓,眼前豁然开朗!
他们竟然走出了一片狭窄的谷口,眼前出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小型山谷。谷地中央,一条清澈的溪流潺潺流过,撞击在卵石上发出悦耳的水声。溪流两岸,生长着茂密的、不知名的蕨类植物和低矮的灌木,虽然依旧不见阳光,雾气缭绕,但空气中弥漫的生命气息远比死寂沼泽要浓郁得多,令人精神一振。
最重要的是,这里的幽冥死气极其稀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是活水!”一名护卫惊喜地喊道,声音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对于几乎耗尽补给的他们来说,水源就是生命。
楚墨轩停下脚步,仔细感知着山谷内的气息,确认没有明显的危险后,才缓缓松了口气,身体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一直密切关注他的风倾瑶立刻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
“你怎么样?”她担忧地问,指尖传来的触感依旧冰冷。
“无碍。”楚墨轩摆了摆手,试图站直身体,掩饰自己的虚弱,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急促的呼吸出卖了他。连续的重伤、诅咒反噬、情绪剧烈波动以及方才在死气中的跋涉,几乎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风倾瑶没有松手,反而扶得更紧了些,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先休息。你的伤不能再拖了。”
墨羽也连忙上前:“王爷,此地相对安全,属下立刻安排人手警戒并取水。您和王妃必须尽快疗伤!”
楚墨轩看了看身边仅存的、个个带伤却眼神坚定的部下,又看了看风倾瑶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终于不再坚持,点了点头:“好。原地休整,提高警惕。”
命令下达,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负责在谷口和高处警戒,一人负责取水并检查水质,墨羽则亲自带着另一名伤势较轻的护卫,迅速清理出一片干净的空地,并用携带的油布搭起一个简易的遮棚,以供楚墨轩和风倾瑶休息。
风倾瑶扶着楚墨轩在遮棚下坐下,让他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大石上。她立刻蹲下身,检查他的伤势。解开染血的衣襟,看到他心口处那暗红色的弯月印记周围,皮肤下的咒纹比之前更加清晰狰狞,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阴寒气息。内伤也因强行运功和死气侵蚀而加重,经脉紊乱,气息虚浮。
她的心沉了下去。情况比想象的更糟。净世幽兰的菁华和她的灵犀之力,似乎只能暂时压制诅咒的表象,却无法触及根源,反而因为这次剧烈的冲突,使得诅咒与他的身体结合得更加紧密了。
她不敢怠慢,立刻凝神静气,双手虚按在他的心口上方,柔和纯净的灵犀之力缓缓输出,如同温暖的泉水,小心翼翼地浸润着他受损的经脉,试图驱散盘踞的死气,安抚那躁动的诅咒印记。
楚墨轩闭上眼,感受着那熟悉的、带着生命气息的暖流涌入体内,冰寒刺骨的痛苦确实得到了一丝缓解。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诅咒的根源如同跗骨之蛆,深植于他的灵魂深处,灵犀之力只能暂时抚平表面的波澜,无法撼动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一种无力感涌上心头,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紧抿着薄唇,默默承受着。
风倾瑶全神贯注地为他疗伤,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她发现,楚墨轩体内的幽冥死气异常顽固,而且似乎具有某种“学习”能力,对她的灵犀之力产生了一定的抗性,净化起来比之前更加困难。这无疑印证了守护灵的判断——寻常方法,难解其厄。
必须尽快找到“寂灭重生”的至高之物!这个念头在她心中愈发坚定。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风倾瑶感觉灵力消耗巨大,不得不暂时停了下来。楚墨轩的脸色稍微好转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但依旧虚弱。
“感觉好些了吗?”风倾瑶轻声问,用衣袖替他擦去额头的冷汗。
楚墨轩睁开眼,对上她关切的目光,心中微暖,点了点头:“好多了。”他握住她微凉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低声道:“辛苦你了。”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风倾瑶鼻尖一酸。她摇了摇头:“比起你受的苦,这算什么。”
这时,墨羽用干净的竹筒盛了清水过来:“王爷,王妃,水已经检查过,很干净。”他还带来了一些在溪边找到的、可以食用的野果和能止血消炎的草药。
风倾瑶接过水,先喂楚墨轩喝了几口,然后自己才喝了一些。清甜的溪水滋润了干渴的喉咙,也稍稍驱散了疲惫。
楚墨轩喝过水,看向墨羽,问道:“伤亡情况如何?还有多少补给?”
墨羽神色一黯,沉声汇报:“王爷,此行……连同属下在内,只剩五人。重伤一人,轻伤三人。清水尚可补充,但干粮仅剩最后一点,药物……几乎耗尽。”他的声音带着沉痛,那些牺牲的兄弟,都是跟随王爷多年的精锐。
楚墨轩闭了闭眼,掩去眸中的痛色,再睁开时,已恢复冷静:“知道了。让受伤的兄弟好好休息。你带人轮流值守,确保安全。我们……需要在这里休整一两天。”他需要时间恢复一些实力,也需要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是!”墨羽领命,躬身退下安排。
遮棚下,只剩下楚墨轩和风倾瑶两人。溪流潺潺,谷中雾气氤氲,暂时隔绝了外界的杀机,营造出一种难得的、脆弱的宁静。
楚墨轩靠在石头上,目光落在风倾瑶脸上,仔细端详着。他发现,经历此番劫难,她似乎有些不一样了。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的柔弱与彷徨,多了几分沉静与坚毅,眼神也更加深邃明亮,仿佛经历了某种洗礼。
“在下面……发生了什么?”他终于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他无法想象,她是如何从那样的绝境中生还,并且似乎……变得更强了。
风倾瑶知道瞒不过他,便将深渊下的奇遇——遇到守护灵、得知生命源地与灵犀守护者的渊源、以及关于“寂灭重生”和月华魂婴果、彼岸花的线索,选择性地告诉了他,隐去了部分关于自身宿命的细节。
楚墨轩静静地听着,眉头微蹙。守护灵?生命源地?寂灭重生?这些信息远远超出了他以往的认知,但也为他黑暗的前路点燃了一盏微弱的指路明灯。
“月华魂婴果……彼岸花……”他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轮回崖……我似乎在一些极其古老的皇室秘卷中见过只言片语的记载,据说那是连皇家秘卫都不敢踏足的禁忌之地。”
“无论如何,这是一线希望。”风倾瑶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我们一定要找到它们!”
楚墨轩看着她眼中毫不退缩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希望固然有,但前路的凶险,可想而知。他不能再让她为自己涉险……
“此事……需从长计议。”他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有些低沉,“当务之急,是离开横断山脉,返回京城。你的安危最重要。”
风倾瑶立刻察觉到了他的回避和试图将她置于安全之地的意图。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倔强:“墨轩,你知道的,不可能。你的诅咒因我而加剧,解咒之法也与我息息相关。我们早已是一体,福祸与共。你若想撇下我独自去冒险,我绝不会答应。”
她的目光清澈而直接,仿佛能看透他内心的挣扎。
楚墨轩对上她的视线,心中震动。他何尝不知?只是……他害怕。害怕再次看到她因自己而受伤,害怕那万分之一失败的可能性会彻底失去她。这种恐惧,甚至超过了诅咒本身带来的痛苦。
良久,他终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妥协与深深的眷恋:“好……我们一起。”
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和那不易察觉的颤抖,风倾瑶心中柔软一片。她知道,让他这个习惯了一切自己扛的人说出“一起”,是多么不容易。她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暂时放下了所有的忧虑。
溪谷中雾气渐散,天际露出一线微光。短暂的宁静,如同暴风雨前的间歇,珍贵而脆弱。他们都知道,更艰难的道路,还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