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毛森会面后,压在沈砚之心头的巨石并未减轻,反而更加沉重。他获得了更高级别的“合作许可”,但也意味着他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更加精准,更加冷酷。他需要那份“投名状”,一份能暂时浇灭松井怀疑之火,甚至能让他触碰到权力核心的敲门砖。
机会隐藏在浩如烟海的日常电文中。一份来自南京汪伪政权内部、密级不高的情报通报,提及了近期将有一位“帝国重要友人”——实则是为日军提供战略物资的德国军火商施耐德,秘密抵达上海,与松井洽谈一笔关于稀有金属的交易。这份情报在76号内部并未引起太大重视,毕竟类似的商业往来不少。
但沈砚之却从中嗅到了不一样的气息。他通过老周的秘密渠道,结合其他零散信息,确认了这个施耐德背景复杂,不仅与日军高层关系密切,据说还与欧洲的抵抗组织有暗中接触,此行或许另有隐情。更重要的是,松井对此人的安保工作,似乎格外上心,亲自过问了接待和护卫细节。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沈砚之脑中逐渐清晰。他要策划一场针对这位“重要友人”的“刺杀”,然后由他沈砚之,来“挫败”这场刺杀。
这需要军统的配合,也需要精确到分秒的算计,更需要对人性,尤其是对松井多疑性格的深刻把握。
他通过陈明生,向毛森传递了计划的雏形:由军统方面派出行动人员,在施耐德前往与松井会晤的途中发动袭击,但袭击必须“失败”,并且要留下“线索”,指向76号内部某个与松井不太对付、且有走私嫌疑的实权派人物。而沈砚之,则会在“恰当时机”,以一种看似偶然的方式,“发现”袭击阴谋,并向松井预警,或者甚至在袭击发生时,“英勇”地做出某种干预举动。
这个计划极其冒险。军统方面需要付出人力进行一场注定失败的袭击,还可能暴露一些外围线人。而沈砚之,则要在松井和众多特工眼皮底下“演戏”,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毛森的回复带着特务头子特有的冷酷和务实:“计划可行。名单上那个人(指沈砚之提议的替罪羊),我们早就想除掉。细节由你和明生敲定,需要什么资源,提出来。记住,只许成功。”
接下来的几天,沈砚之如同一个最精密的钟表匠,调整着计划的每一个齿轮。他与陈明生秘密会面,敲定了袭击的时间、地点、方式,以及如何留下指向性的“证据”。他甚至细致地推演了当天自己可能的活动轨迹,如何“恰好”出现在关键位置。
行动前夜,沈砚之罕见地失眠了。他并非恐惧死亡,而是一种深沉的疲惫和厌恶。为了取得信任,他不得不策划阴谋,将更多人卷入这场血腥的游戏,哪怕他们是敌人。他想起老周曾经说过的话:“我们走在黑暗里,是为了让更多人走在光明下。” 可这黑暗,似乎没有尽头,并且正一点点吞噬着他自己。
第二天,天气阴沉。按照计划,施耐德的车队将在下午三点,经过法租界边缘一段相对僻静的道路。沈砚之以核查附近区域无线电信号异常为由,提前来到了该区域一栋可以俯瞰街面的办公楼里,这里是76号的一个外围监控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沈砚之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巨大的张力。
下午三点零五分,施耐德那辆黑色的奔驰轿车,在前后两辆护卫车的簇拥下,准时出现在街角。
就在车队行驶到预定地点时,异变陡生!
“砰!砰!”
几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街区的宁静!子弹并非射向车队,而是精准地打中了领头护卫车的轮胎和奔驰车的引擎盖!袭击者来自街道两侧的屋顶和窗户,火力不算猛烈,但极其精准,瞬间阻滞了车队的行进。
护卫的特工们反应迅速,纷纷下车寻找掩体,开枪还击。街上顿时乱作一团,行人尖叫四散。
沈砚之在楼上看得分明,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军统的人动手了!一切都按计划进行着。
接下来,是关键的一步。他需要让松井知道,是他沈砚之,预见了危险,或者至少,在危险发生时,他做出了“正确”的反应。
他猛地转身,对身边同样被枪声惊动、有些慌乱的监控点负责人吼道:“快!打电话回总部,直接向松井课长报告!就说我们发现可疑无线电信号在这一带聚集,怀疑有袭击,现在枪声已经响了!请求立刻支援!快!”
他的语气急促而肯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那负责人被他吼得一怔,下意识地抓起电话。
与此同时,沈砚之的目光紧紧锁定楼下街道。他看到袭击者开始按照计划撤退,并且在撤退途中,“不小心”遗落了一个皮包。皮包里,装有经过伪造的、指向76号内部那个替罪羊的文件和信物。
枪战持续了不到五分钟,袭击者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弄堂里。施耐德受了惊吓,但毫发无伤,护卫队有两人轻伤。
十几分钟后,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松井亲自带着大批宪兵和特务赶到了现场。现场一片狼藉,硝烟未散。
沈砚之早已下楼,站在街边,脸色“苍白”,似乎惊魂未定,但眼神却努力保持着镇定。他看到松井阴沉着脸下车,立刻迎了上去。
“课长阁下!”沈砚之的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后怕和一丝立功的急切,“我们监控点提前发现了异常无线电信号,我刚命令他们向您汇报,就听到了枪声!”
松井锐利的目光扫过沈砚之,又看向正在勘察现场的特高课人员。很快,那个被“遗落”的皮包被呈送到了松井面前。
松井打开皮包,翻看着里面的文件,脸色越来越阴沉。那些文件,真假掺半,足以指向76号内部那位与他素有龃龉的行动队副队长,暗示其为了私利,勾结外部势力,企图破坏这次重要会谈。
“你怎么会刚好在这里?”松井的声音冰冷,目光如刀,再次钉在沈砚之脸上。
“回课长,我是奉命核查这一区域的无线电干扰源。”沈砚之早已准备好说辞,流畅而自然,“最近几次我们的通讯在此区域都受到不明干扰,译电科怀疑有外部监听站。没想到……正好撞上了这件事。” 他将自己的出现归结于日常工作,合情合理。
松井盯着他,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钟。现场只有风吹过破碎窗户的呜咽声,以及宪兵们跑动的脚步声。沈砚之能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再次被冷汗浸湿,但他强迫自己与松井对视,眼神里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阴谋”的“愤慨”。
最终,松井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做得不错。及时汇报,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他没有完全相信,但沈砚之的“预警”和现场发现的“证据”,形成了一个对他有利的链条。尤其是在清除了内部潜在对手(那个替罪羊)这一点上,这个结果符合松井的利益。
“为课长效劳,是卑职的本分。”沈砚之微微鞠躬,悬着的心,稍稍落下了一些,但并未完全放松。他知道,这仅仅是第一步。松井的疑心如同附骨之蛆,不会轻易消除。
“收拾现场,彻查!把所有可疑分子都给我揪出来!”松井对下属厉声下令,然后转身,深深看了沈砚之一眼,“沈桑,回去写一份详细的报告,直接交给我。”
“是,课长阁下。”
沈砚之看着松井离去的背影,知道这场“投名状”的戏码,暂时取得了成功。他获得了松井口头上的“肯定”,以及直接汇报的权力,这无疑拉近了他与权力核心的距离。
然而,他丝毫没有感到喜悦。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硝烟味,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他用自己的计谋和别人的鲜血,换来了一寸立足之地。这条路,注定要用更多的黑暗和牺牲来铺就。
他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一丝冰凉的雨点落在脸上。风暴并未结束,它只是暂时绕开了他,酝酿着下一次更猛烈的冲击。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那座锁在特高课深处、关乎无数人生死的“南下作战计划”保险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