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云深靠在破庙墙角,身上盖着半块发黑的麻布。夜里风大,吹得庙门吱呀响,他迷迷糊糊睡了又醒。刚退烧的身体还软,脑袋一阵阵发沉,可心里那点不安像根线,轻轻扯着他。
他记得睡前沈令仪就坐在旁边,小满已经睡熟,头枕在她腿上。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说“你别走那么快”,声音不高,却让他莫名踏实了一路。
现在他睁开眼,那边空了。
人不见了。
他撑起身子,手扶着墙慢慢坐直。地上铺的稻草压得乱七八糟,但沈令仪坐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余温。他伸手摸了摸,又缩回来。
外头月光淡,照进庙里只有一片灰白。几十个逃荒的人横七竖八躺着,有打呼的,有翻身的,没人察觉异常。
他没出声,扶着墙往外挪。脚底踩到碎瓦片,咯了一下,疼得他吸口气。但他没停,一步步蹭到门口。
庙外静得很。风吹草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他眯着眼往四周看,忽然注意到庙后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地上的草被人踩倒了一小片。不是脚印,是有人蹲过,衣角扫出来的痕迹。
他顺着那方向走,走得慢,怕惊动什么。走到树后,看见一个人影背对着他站着。
是沈令仪。
她没穿鞋,赤脚踩在地上,手里握着一根粗木棍,横在胸前。肩膀绷得紧,头微微侧着,像是在听远处的动静。
齐云深张了张嘴,刚想叫她名字,她突然转身,木棍一横,直指他喉咙。
动作快得他根本反应不过来。
两人对视一秒,她认出是他,手才松了点力道,但没放下棍子。
“你怎么出来了?”她压着嗓子问。
“我看你不在这儿。”他说,“担心。”
她没接话,回头看了眼破庙,又望向远处旷野。夜色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风吹草的声音。
“刚才那边,”她指着东南角,“草动了一下,不是风带的。还有味道——铁锈味混着皮子烧焦的气。”
齐云深愣住。他闻不到。
“你是说……有人?”
“不止一个。”她说,“走路很轻,但靴底硬,踩断了草茎。他们绕着庙转了两圈,现在停在坡下。”
齐云深心跳快了。他不是傻子,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群逃荒的弱民,半夜被盯上,能有什么好结果?
他想问她怎么知道这些,又忍住了。
这女人会采药、懂水势、能判断地形,现在连脚步和气味都能分辨。她到底是什么人?
可眼下不是追问的时候。
“要不要叫醒大家?”他低声问。
“不能动。”她说,“一乱就全完了。他们还在试探,没确定我们有没有防备。要是突然喊起来,反倒暴露弱点。”
齐云深咬住嘴唇。她说得对。这群人要是真有歹心,冲进来就是一场屠杀。现在还能拖一会儿,说不定对方觉得没油水,自己走了。
“那你在这儿守着?”
“我守外面。”她说,“你回去,躺回原位,装睡。要是我这边有动静,你再出来也不迟。”
“可你一个人……”
“我不是第一个晚上这么过了。”她打断他,语气平静,“你信我,就行。”
齐云深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半明半暗。她眼睛亮,不像害怕,倒像等着什么。
他忽然想起白天她过河的样子。每一步都算准了距离,水花都不带溅的。那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可没想到,她防的不只是水,是命。
“你到底……”他开口,又咽下去。
她看了他一眼:“现在问这些,没用。”
他点点头,转身往庙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
“你要有事,叫我。”
她没应声。
他回到庙里,躺回原来的位置,把麻布重新盖好。闭上眼,可一点睡意都没有。耳朵竖着,听着外头的风声、草响,还有自己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咔”。
像是树枝断了。
他猛地睁眼,没动,也没出声。手悄悄攥紧了袖子里的铜牌碎片——那是从裴阙党羽身上搜来的,一直贴身带着。
外头安静了几息,接着是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在低语。
然后,没了。
他又等了一会儿,终于听见沈令仪的脚步声。很轻,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
她回来了。
他眯着眼偷看,见她蹲下身,把木棍藏到稻草堆底下,然后轻轻抱起小满,调整了个姿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的手一直在抖。
齐云深没动,也没问。他知道她不想说。但他也明白,今晚这破庙能太平,是因为有她在。
他闭上眼,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这个女人,不是普通的逃荒妇人。她会武功,懂侦察,能在黑夜中听出敌情。她随身带着干粮分给陌生人,也能在危机时刻守住一庙人的命。
她救他,是真的想帮他,还是另有目的?
可如果她真有图谋,早就可以动手了。何必一路照顾他,喂药、找水、护着他走过河?
他想不通。
但他决定一件事:不揭破。
至少现在不。
他翻了个身,假装刚醒,低声问:“你去哪儿了?”
沈令仪看他一眼:“解手。”
“哦。”他应了一声,没再问。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想看出他在想什么。最后,她轻轻说了句:“睡吧,天快亮了。”
他点点头,闭上眼。
可他知道,从今天起,他对她的看法彻底变了。
她不是需要保护的人。
她是那个在黑暗里,默默守住所有人的人。
庙外风停了。
草丛深处,三道黑影缓缓后退,消失在坡下。
其中一人低声说:“里头有人守夜。”
另一人啐了一口:“晦气,碰上硬茬了。”
领头的眯眼看了看破庙,挥手:“走,换下一队。”
他们走远后,沈令仪睁开眼。
她没睡。
她一直醒着。
手指慢慢摸进袖子,碰到了那枚透骨钉。
冰凉的。
她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然后,她把小满往怀里搂了搂,下巴轻轻抵住孩子的头顶。
天边泛出一点灰白。
她盯着庙门的方向,一动不动。
直到第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