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这信来得太是时候了,也不是时候了。内部渠道泄露?身边人?这几个字很烫眼。
他第一个就往林安娜那女人身上想。昨晚刚挨了一刀,今天苏然的警告紧跟着就来了,这也太巧了。
可再一琢磨,又觉得不对劲。林安娜现在啥处境?半死不活地瘫在轮椅上,门口二十四小时有兵守着,跟外头通气的可能性不大。
而且她昨晚提醒自己小心身边人时,不像是能装出来的。
那还能有谁?马科长?那老小子是油滑,见风使舵一把好手,可要说他敢跟境外势力勾搭,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
赵营长?那是过命的交情,绝对信得过。
小刘?那小子脑子直得跟炮筒似的,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他把平时能接触到的人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筛子,愣是没找出个特别扎眼的。
可苏然是啥人?她的消息,从来不会空穴来风。。
“秦工,咋了?脸色这么难看,跟丢了魂似的。”小刘抱着一摞刚领回来的图纸凑过来,一脸憨厚的关心。
秦川猛地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三两下把信纸折好,紧紧塞进工装内兜,拍了拍:“没事。上面寄来的新技术参数,有点……有点难啃,得好好琢磨琢磨。”他随便扯了个幌子。
打发走小刘,他独自走到实验室那扇满是油污的窗户前。
可不知怎么,今天看着,总觉得哪哪儿都不对劲,好像每扇窗户后面,每台机器的阴影里,都藏着双看不见的眼睛,在偷偷盯着他。
下午,他去车间看看那台老出毛病的主轴。
路过厂区那面最大的黑板报时,看见许晓芸正踮着脚,伸着手臂,费力地在黑板最上面画刊头。她身子绷得直直的,把她背影的弧度勾画得恰到好处。
她脚下的木头凳子有点晃悠。秦川走过去,没吭声,伸手扶稳了凳子腿。
“呀!”许晓芸吓了一跳,手一抖,粉笔差点掉了。
回头见是秦川,脸颊微微泛红,像擦了淡淡的胭脂,“谢……谢谢秦工。”
“画什么呢?”秦川仰头看了看,没话找话。
“就……响应号召,画点安全生产的。”
许晓芸小声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截白色的粉笔,粉末沾了一手。
她偷偷用眼角瞄了秦川一眼,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更低了:“那个……林博士,她……她好些了吗?我看她一个人……怪……怪不容易的。”这话说得磕磕巴巴,小心翼翼。
秦川扭头看了她一眼。这丫头,自己昨晚吓得没睡好,眼圈现在还青着,倒有心思惦记起别人来了。
“死不了。”他语气硬邦邦的,没什么温度。
许晓芸被他这话噎得一愣,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默默地低下头,转过身,拿着粉笔使劲在黑板上划拉着直线。
“啪”,“啪”,粉笔因为用力过猛,接连断了好几截,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秦川看着她这样,心里莫名地有点烦躁。他知道许晓芸在担心什么,在怕什么,小姑娘那点心思,全写脸上了。
可眼下这烂摊子,江夜痕像条毒蛇藏在暗处,苏然那边也顶着压力,林安娜还是个不知道啥时候会炸的雷……他哪还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怎么安抚小姑娘的情绪。
晚上,吃过饭,秦川还是去了招待所那间临时看管林安娜的房间。
她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个枕头,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白得瘆人,跟糊了层纸一样,不过精神头看着比昨天强点了,眼睛里那点活气又回来了些。
“考虑得怎么样了?”她看见秦川进来,连句客套都没有,直接开门见山,声音依旧沙哑,但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
秦川拉过屋里唯一那把木头椅子,坐下,也没绕弯子:“鹿鸣丘那个废弃转运站,具体位置,怎么认。”
林安娜嘴角向上弯了弯,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病态得意的笑:“我就知道,你憋不住会来问我。”
她喘了口气,才继续说,“告诉你之前,我得先确保我自个儿能活着看到江夜痕完蛋。”
“你现在很安全。”秦川重复着白天的话。
“安全?”林安娜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带着浓浓的讥讽,“安全到让人把刀子递到枕头边?秦川,我要的不是这种缩在龟壳里、等着人保护的‘安全’。”
她目光灼灼地盯着秦川,像是要把他烧穿:“我要参与行动。去鹿鸣丘,带我一起去。”
“你疯了?”秦川眉头拧成了疙瘩,“就你现在这副样子?路都走不利索!”
“就我现在这副样子,才最清楚江夜痕会使什么下三滥的招数!”
林安娜眼神锐利得像把刚磨好的刀,“而且,那地方不是你们想象的空房子,里面机关暗道多了去了,没有我带路,你们去多少人,都是给阎王爷送业绩。”
她见秦川绷着脸不说话,语气稍稍放软了些,带着点诱哄,也带着点自嘲:“就当是……给我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让我亲眼看着他怎么死。不然,我闭不上眼。”
秦川盯着她,看了很久。这女人太聪明,心思深得像个无底洞,也太危险,像一朵带着剧毒的花。
但她有句话没说错,没有她这个知根知底的“内鬼”带路,贸然闯鹿鸣丘,跟睁眼瞎往陷阱里跳没啥区别。
“等着。”他最终只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没什么温度,也没给准话,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就在秦川被“身边人”和鹿鸣丘的事儿搅得心烦意乱时,赵营长那边又有了新发现。
他们在基地外围巡逻时,逮住个形迹可疑的“货郎”,从他那个装满针头线脑的破筐底下,搜出来一台火柴盒大小、极其精巧的微型发报机。
那“货郎”咬死了自己就是个倒腾点紧俏小玩意儿的,不懂啥发报机。
可赵营长是干啥的?一眼就看出这小子不老实。
“妈的!江夜痕这王八蛋,没完没了是吧?”赵营长在指挥部里气得直拍桌子,茶杯震得哐哐响。
“一次不成又来一次,跟老子玩上接力赛了?这是试探咱们哪儿防守松,好给他下一步动作找缺口呢!”
秦川拿起那台微型发报机,在手里掂了掂,冰凉的金属外壳硌着手心。
“能逆向追踪到信号源头吗?”他问。
“试了个屁!”赵营长没好气地啐了一口,“狗日的狡猾得很,用的是跳频技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刚摸到点边儿就断了,屁都追不到!”
秦川没说话,心里却琢磨开了。江夜痕这么接二连三地派人过来试探,动作这么频繁,只能说明一件事——他急了。
是因为林安娜这根钉子没拔掉,还落在了自己手里?还是因为……他 somehow 知道了苏然可能要南下的消息?
夜深人静,秦川坐在桌前,就着台灯昏黄的光,给苏然写回信。
笔尖在粗糙的信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慢,很慎重,最终只落下八个字:“已知悉,万事小心,静候。”
他不知道苏然说的“近期南下”具体是哪天,但以她的性子,既然决定亲自来,那就说明北京的局势,恐怕比她信里轻描淡写的那几句要复杂、要凶险得多。
“内部渠道泄露”……这六个字像根坚硬的鱼刺,牢牢卡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上次见苏然,还是大半年前在北京。她穿着件挺括的深色呢子大衣,围着格子围巾,站在报社门口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
那时候,谁能想到,短短半年之后,他们会在这重重迷雾和杀机中,以这种方式,等待着一次吉凶难料的“重逢”。
就在秦川以为这糟心的一天总算过去,能躺下眯瞪一会儿时,宿舍那扇薄木板门被人“砰砰砰”地敲响了。
他皱着眉拉开门,门外站着的是脸色煞白的小刘。
只见他嘴唇哆嗦,手里紧紧攥着个电路板残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秦、秦工!不好了!出大事了!咱们放在三号仓库保险柜里的‘龙芯’备用样片……保管箱被人撬了!这……这是我在仓库后面墙根底下捡到的,像是……像是小型爆破装置炸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