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有令,卸刀进帐!”
门卫亲兵掀开帐帘时带进的风裹着浓烈酒气,熏得江十六眼皮一跳。
“铛啷”
白驹剑鞘上的云龙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江十六指尖擦过剑穗缠着的褪色红绳,盯着须弥刀身上自己倒影,后槽牙几乎咬出血沫。
掀开帐帘的刹那,浓稠的羊膻气混着铁锈味扑面而来。江十六的布靴陷进三寸厚的地毡,毛尖刺得脚心发痒,却不及他看见忽摩可时脊背窜起的寒意——灰白辫发如毒蛇盘踞在肩头,胡须间黏着未擦净的葡萄酒渍,那双三角眼在火光中闪烁着幽光,仿佛能洞穿他胸前护心镜下狂跳的心脏。
“九龙寨口兵力分布如何。”
忽摩可的嗓音像生锈的铁链刮过石壁,江十六后颈汗毛倒竖,拱手时袖口扫过腰间空荡荡的刀鞘。他盯着对方虎口厚茧,那厚度足以捏碎他的天灵盖:“禀将军,斥候营弟兄们亲眼所见,九龙寨口旌旗如林,江北各郡县湾道……”喉结滚动着咽下血腥气,“……插满了江北守军大旗!”
“啪!”
玉碗在青石地面炸成雪片,飞溅的酒液沾湿江十六战靴。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却死死撑着膝盖弯保持拱手姿势。忽摩可的怒喝震得帐内火盆炭火乱跳,镶金马鞭“啪”地抽在沙盘上,江北地形图瞬间裂开蛛网纹。
“江北军满打满算不过万人,你当本将不识数!”马鞭尖梢挑起江十六下巴,铁锈味混着老卒的体臭钻进鼻腔。江十六看着对方瞳孔里自己扭曲的脸,舌尖抵住被咬破的伤口,温热铁锈味在口中漫开:“将军明鉴!江北今晨贴出告示,凡斩北夷兵首级者赏银十两,连……连七旬老翁都提着锄头要守城……”
“放肆!”忽摩可暴喝震得帐顶积雪簌簌而落,江十六耳膜嗡嗡作响,却听见自己继续用气声说道:“那些刁民还说……说……”他突然抬头直视对方,眼白布满血丝,“要拿将军项上人头……祭旗!”
死寂如实质压在帐内,江十六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震得护心镜嗡嗡作响。忽摩可的三角眼眯成细缝,马鞭“唰”地抽在他肩头铁甲,迸出的火星溅上睫毛。江十六踉跄后退半步,却见对方突然爆发出夜枭般的笑声,震得他耳畔铜环饰片叮当作响。
“好!好得很!”忽摩可抓起酒坛灌下大口,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淌进胸甲,“三日!本将就用这三万儿郎的弯刀,教洛朝知道什么叫蚍蜉撼树!”他猛地将酒坛砸碎在沙盘上,江北地形图瞬间被葡萄酒染成血色,“传令!三日内破江北,三日不封刀!让那些泥腿子看看,北狄天狼的獠牙是不是比锄头硬!”
江十六被忽摩可的话惊出一身冷汗,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遭两头骗的伎俩要是走岔了,怕不是要被数万江北的民众给骂的祖宗八辈都不认识了。
“是,小的这就去组织兄弟们!”
江十六说着内心一阵唏嘘,看来这兵戈未起,便满城风雨的计策得逞了。他稳了稳步子,当即就要准备离开,没曾忽摩可忽手突然拍在他肩上,好似察觉到了什么,没等江十六抬头就如鬼魅一般飞出了帐外。
“何人敢闯我天狼军大营!”
炸雷般的怒吼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帐外旌旗应声撕裂成缕。忽摩可悬立半空如黑枭盘旋,手中九环弯刀震颤不休,道道黑气自刀刃蜿蜒腾起,竟在夜空中凝成七条丈许长的毒蛟,鳞甲缝隙间渗出幽绿磷火,将整片苍穹灼出焦糊气息。
“老头,我看你是当年没被道衍打怕了是吧?还敢来洛朝!”
清越声线自芦苇荡深处荡开,道源涟漪震得水面浮萍寸寸崩解。青衣身影踏着月华凌虚而至,每步落下便在虚空绽开朵朵冰莲,白玉面具流转着水银般的光晕,衬得他脖颈肌肤胜雪。
忽摩可刀锋忽转,刀背九枚铜环嗡嗡震响:“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鼎鼎大名的渝王殿下嘛?”他故意将“鼎鼎大名”四字咬得极重,身形骤然前压三丈,漆黑重甲与夜幕融为一体,唯余两粒猩红眸子闪着凶光,“不知你来此是以何等头衔?是银榜第十的天马将,还是通天府大弟子宋光阴…亦或是意图谋反的渝王殿下!”
话音未落,弯刀已裹挟着腥风斩落。刀罡脱刃刹那竟化作百足蜈蚣,千百只腭足撕开空气发出尖啸,所过之处连星光都被腐成暗红。宋光阴广袖翻飞如云卷云舒,玉箫点在蜈蚣头顶天灵,刹那间清光暴涨,箫孔中喷涌出九道苍青色龙卷,每道风柱都裹着冰晶,将蜈蚣毒液尽数冻结成琉璃琥珀。
两股力量在半空撕扯,震得大营辕门轰然倒塌。忽摩可狞笑着加重刀势,蜈蚣毒囊突然爆裂,墨绿汁液混着罡气炸成漫天血雨。宋光阴却在这时阖目轻笑,箫身斜指苍穹,龙卷风眼骤然收缩,竟将毒雨尽数吞入风柱,转瞬凝成九柄冰晶长剑倒悬当空。
“咔嚓”
冰剑与毒蛟同时碎裂,罡风余波扫过百里芦苇荡,将三尺高的苇杆齐根削断,露出下方淤泥中挣扎的银鳞鱼群。忽摩可重甲裂开蛛网纹路,却仍狂笑着用刀尖挑起一块冰晶:“你这巽风的道源倒是修的越来越利了!只是不知这谋逆的事儿,你那通天府的师长们,可还认得?”
风州越王勾结夷人叛乱的事儿,洛朝已经人尽皆知了,各州的藩王此时也是拥兵自重,暗地里也在看着当朝皇上出丑然后坐收渔翁之利。宋光阴这个渝王当然也在这行列之中,只不过他可没傻到去当那个出头鸟,毕竟洛朝还有位人间太岁的国师和十二鎏金将镇守。不过渝王暗地收门客,养死士,练精兵的事儿虽不声张,但还是有少许人已经知道了,洛朝皇帝也是抱着一个不打草惊蛇的念头在周旋。
宋光阴摇了摇头,长呼一口气缓缓说起:
“洛朝龙椅上坐的是阿猫阿狗,倒也轮不到你们这些喝马奶酒的野狼来撒野。”说着宋光阴眸子里闪过一丝戏谑,扬起下巴看着忽摩可说起,“不过你这狗鼻子倒是越来越不灵了,方才说到师长,你有一个老朋友也来了,你没察觉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