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龙寨外五十里,江十六正带着亲兵卒潜伏在江畔。芦苇荡像团墨绿的雾霭裹着他们,晨露将蓑衣浸得发凉,却凉不过他脊背绷紧的肌理。他蜷在芦苇丛中,鼻尖萦绕着早晨未散的雾灵香余韵——那香是道衍和尚用七种毒草配的,燃时能引蚊虫蔽日,此刻混着江水腥气,倒像条冰蛇钻进肺叶。
他扯下半片菖蒲叶含在舌底,苦涩汁液渗入喉管时,远处江面传来兵卒细碎的言语声。江十六眯起眼,透过苇杆缝隙望去,只见三艘艨艟斜插在浅滩,船头银狼旗被晨风扯得笔直。七八个夷兵正蹲在船尾生火,铁甲与陶罐相撞声刺得人耳膜发痒,其中一个年轻士兵正用弯刀削着块硬馍,碎屑簌簌落进江里。
“这江北当真比燕殇关难啃,我估摸着将军打这一仗得费些功夫!”说话的是个络腮胡,他往火堆里扔了块马粪,青烟腾起时呛得旁边人直咳嗽。
“可不是嘛,一路来延边村寨全插满了江北的军旗,搞不好这地方全民皆兵了也不好说!”另一个士兵接话,他正用麻布擦拭箭镞,箭头在晨光里泛着幽蓝,“不过来多少也没用,江北的这帮臭鱼烂虾的守军都不够咱们杀的,还指望这些农耕的乡民来参战?”
“这就是你目光短浅了不是?”最先开口的络腮胡嗤笑一声,铁甲鳞片随着笑声震颤,“将军留着咱们这些精兵强将是为了和总军一起进燕京打洛朝的十二鎏金将的,你还真以为他会舍得让咱们去打那帮贱民啊?被他们三个换掉咱们一个都算亏的!”
他话音未落,第三人突然插嘴:“是啊,后方与越王勾手的拓跋烈将军不就是着了道,竟然连个守军只有一万不足的金陵城都打不下来,一身鎏金的修为跟纸糊的似得。”
江十六听着这些话,舌底菖蒲叶几乎要嚼成碎末。他忽然失神出声,惊得身后亲兵差点拔出水鬼刀。笑声混在江涛声里,却让那几个夷兵警觉抬头,银狼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惊起苇荡深处两只白鹭。
“不过围起来硬撑死耗也不是不行,”络腮胡又往火堆扔了块干粪,“总之咱定不可能和江北的臭鱼烂虾去搏命。”他忽然将弯刀插进船板,刀刃震颤声惊飞了船头猎鹰,“等拿下燕京,老子要在醉月楼摆三天流水席!”
江十六在这时缓缓阖眼。晨雾正被日头撕开道口子,金线淌过他结着盐霜的睫毛,在眼底投下细碎光斑。
“大人,该动手了。”亲兵在他耳畔低语,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鱼叉。江十六却在这时睁开眼,瞳孔深处浮起层淡金雾气——
远处江面忽然传来号角声,江十六唇角翘起抹冷笑。他忽然将须弥刀倒插进泥沼,反手抽出白驹剑,剑脊在晨光里映出半道残虹。
“是时候让忽摩可看看,”他舌尖抵住上颚,将这三个字咬出血星子,“他口中‘臭鱼烂虾’的炊烟,是怎么烧红这半边天的。”
“你们搭弓在后面警备,一个活口都不能放出去。”江十六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叩,青铜吞口撞出清越龙吟。数十兵卒如幽灵般散入苇荡深处,铁甲与苇杆摩擦声细若蚊蚋,惊起数只蓝尾翠鸟。
江十六背脊骤然绷紧,手背爻形疤痕泛起青紫电光。晨雾裹着江腥气扑面而来,他忽然踏碎脚边薄冰,整个人化作紫色电弧劈开芦苇丛。电芒缠绕周身时,他听见自己骨节爆鸣声混在雷鸣里,落地瞬间白驹剑已贯穿酣睡士兵喉头——那夷兵临死前还攥着半块硬馍,温热血沫溅在麦饼上,晕出暗红梅斑。
剑锋卡在颈骨缝隙的刹那,江十六反手抽出须弥刀。刀刃劈开晨雾时带起尖啸,两名惊醒的夷兵只觉眼前紫电乱窜,待看清刀光轨迹时,两颗头颅已带着热气滚落芦苇丛。刀锋掠过之处,苇杆齐根而断,切口处焦黑如被天雷劈过。
“敌——”后队夷兵刚摸到号角,三支狼牙箭已钉穿他们咽喉。箭矢破空声比江风更急,最末那兵卒的呼喊卡在喉间,双目圆睁望着穿透自己脖颈的箭杆——那箭簇上还沾着片芦苇絮,此刻正随他生命流逝簌簌飘落。
江十六甩掉剑尖血珠,示意后续士卒拖来尸体。他踩住一具尸体后颈,须弥刀沿着锁骨缝隙挑开银甲,刀锋刮过骨头的酸涩声让亲兵们喉结滚动。
“穿上。”他扯下尸体腰间狼头牌,铁牌边缘还带着体温,“记住,你们现在是忽摩可将军麾下斥候。”江十六忽然轻笑,刀背拍醒某个瑟缩的年轻士卒,“特别是你,腰板挺直些,别像被阉过的鹌鹑。”
江十六盯着远处方向,那里有忽摩可中军大帐的旌旗影子,在晨风里像团跳动的鬼火。
芦苇荡泛起细碎涟漪,十七艘艨艟在雾中若隐若现。江十六独坐船头,须弥刀横在膝头,刀刃上凝着层细密水珠。他听见身后士卒整理夷人甲胄的响动,听见船底江水吞没血迹的咕嘟声。
夷人的玄铁重甲在月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胄沿垂落的青铜护面将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江十六活动着被甲叶硌得发疼的指节,听着身后十数副铠甲相撞的铿锵声,忽然意识到这身行头最妙处恰在此处——连喉结颤动都被锁子甲遮掩得彻底,倒省却了他用麻布缠脖的麻烦。
“都把腰挺直了!”他压着嗓子低喝,铁手套重重拍在最近士卒的肩甲上。十五具铁铸的身躯踏着整齐的步点碾过跳板,甲片刮擦木板发出令人牙酸的锐响。江十六盯着百步外忽摩可大营飘摇的狼头旌旗,鼻腔里灌满江风送来的焦油与血腥气。
借着通报军情的由头,江十六将染着狼烟味的令旗往哨兵眼前一递,那夷兵草草扫过旗面血绘的狼图腾便挥手放行。
“分头探查,三炷香后辕门汇合。”江十六用旗杆尾端在冻土划出简易地图,铁甲包裹的手臂划出残月般的弧度。几名亲卫会意地散入黑暗,铠甲与兵器相撞声渐渐湮没在夜风里。他独自立在主营帐前,听着里面忽摩可与幕僚们用胡语高声谈笑,喉头突然泛起铁锈味。
陈清玄的话又在耳畔响起:“银榜里的修士乃是未成功做到宏愿破灾劫的大能,但凭那一身浑厚的道源就已经是人形神通能与寻常鎏金修士并肩的存在。”江十六想到就连用千人冢突破到鎏金那种低等修士的拓跋烈,都要搭上孟乾元这个天生便是雷神的持道者……他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在铁甲里发出闷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