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十六右脚猛跺地面,青砖应声裂开蛛网纹。这道裹挟着雷霆道源的怒喝惊起沙场外林间群鸦,也震得结阵木枪簌簌发抖。他目光如电扫过台下一千六百张煞白面孔,忽然勾起嘴角:十人为一伍,每伍配一小旗官——现在,去分一百五十面军旗与十车铁器刀兵结伴归乡。
常生抓着后脑勺的乱发直眨眼睛,他盯着那些如蒙大赦的渔民争先恐后抢夺素白布幡,转头却见道衍和尚正往酒葫芦里灌最后半壶烧刀子。老和尚颧骨上的刺字随笑声颤动,酒液顺着花白胡须滴落在袈裟暗纹上,晕开片片深色云雷纹。
老头,十六哥这是要唱的哪出啊?常生揪着腰间皮制围裙,这原是船上水手用来挡浪的物什,此刻却被他拧得皱巴巴的。
道衍将酒葫芦往斑驳的木栏杆上一磕,葫芦嘴残留的酒液在风中凝成细小冰晶:白衣渡江。他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与江面晨雾融为一体,浑浊老眼却闪着精光,当年渝王奇袭繁州,便是让精兵扮作客商藏于民船。
常生盯着那些举着白幡四散奔逃的直挠头,渔民们褪色黑衣在风中翻飞,倒像极了被惊散的鸦群。他忽然指着个摔跟头的汉子大笑:可他们穿的都是黑衣啊!
老和尚被酒液呛得剧烈咳嗽,苍老脊背弯成虾米,指缝间却漏出意味深长的笑声。待喘匀了气,他抬手拍散飘到眼前的柳絮:这白幡便是最好的戏服。枯枝般的手指划过校场外波光粼粼的江面,待百五十面旗插遍沿江十八县,你猜夷人探子会看到什么?
常生手托下巴想了想,不解的问起
“那都是群抡锄头撒渔网的乡民,要真让他们打仗他们能愿意吗?”
老和尚的声音混着江涛声钻进常生耳膜:他们不关心龙椅上坐着宋家还是耶律家,只在乎今年能否多打三斗鱼。换句话说,谁赢了,他们帮谁。
道衍突然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柳叶,青翠叶片躺在他布满老茧的掌心,宛如翡翠雕就:接下来他只需要像一只撒播瘟疫的毒虫,插入敌方营内重地,把江北全民皆兵的消息散布出去…..他五指骤然收拢,柳叶化作齑粉簌簌落下,到那时兵戈未起,夷人便先起了屠城的念头。不想打仗的民兵也会被架在火炉上进退难选,只得为自己的命搏上一搏……你这哥哥忒狠毒了些。
话音被江面吹来的长风扯碎,常生望着那些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的小黑点,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江十六虽背着身子,后颈皮肤却绷得发紧——那老和尚沙哑的每句话都像蘸了盐的荆棘。他左手看似随意搭在刀柄上,食指却随着道衍的话头无声敲打鲛皮鞘,指节叩击出的闷响与心跳重叠成诡异节拍。
芦苇荡的腥风卷起他散落的鬓发,江十六盯着水面倒影里老和尚佝偻的背影,喉结上下滚动。这老头仅凭观测,便将他筹谋半日的计策拆解得透彻,此刻却任由常生那夯货抓耳挠腮发问,分明是等着他亲自开口讨教。
待乡民脚步声彻底消散在官道尽头,江十六忽然侧身,几乎抵上李虎喉结。他压低的声音裹着江畔水汽:我要一支你的亲信部队,能穿重甲抬刀的那种。刀刃在暮色中泛起幽蓝冷光,给多些安家费,我没把握能全带回来。
李虎喉结动了动,咸腥汗珠顺着颔下虬髯滴落。他瞥见江十六瞳孔里跳动的火光,那光影与不远处渔家灶膛的余烬何其相似,却透着让人骨髓生寒的凉意:六子,营里弟兄都是……
正因都是跟着你从刀山血海爬出来的,才该他们去享福。江十六忽然绽开个笑,唇角弧度锋利如刀锋。他伸手拍落李虎肩头沾的草屑,目光却钉在随风俯仰的芦苇丛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李虎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江十六眼底骤然腾起的血色震住。暮色里那些芦苇恍惚间化作无数招魂幡,在他眼前疯狂摇曳。
待李虎踉跄着退进暮色,江十六才踉跄着扶住江边老柳。树皮粗糙的触感刺得掌心发疼,他却将额头抵得更紧。江水呜咽声里,他忽然想起鬼嚎峡废墟下那八百具被火油烧焦的尸首,想起孟乾元化作雷电赴死时,城内的百姓爆发的欢呼竟比破天的响雷更刺耳。
掌心不知何时攥碎了块树皮,木刺扎进皮肉的痛感让他清醒半分。江十六盯着水面漂浮的芦花,忽然低笑出声——两个月前他还会为着三两银钱与鱼贩讨价还价,数日前他还会为了八百条人命跟孟乾元争执个不停,如今却能面不改色将活人制成饵食。
他在为那八百条命申冤的同时,竟也还往里搭上了别人的性命,这吃人的世道,果真让他变成了自己都不认识的样子。
江十六做事往往都会想最坏的打算,一想到可能要与银榜之上的银将交手就不由得一阵头疼,当下他青钢境都迟迟未突破这可让他犯了难。他看着手中的刀剑,只能把底牌寄托于这两把‘烧火棍’与‘扁担’身上,毕竟白驹剑在牛家村与邪祟死斗爆发的威能让他至今都未曾忘怀。
刀剑相撞的脆响惊飞苇丛里的夜鹭,江十六将白驹剑平举眼前,剑身残缺的锯齿状豁口在月下泛着幽蓝。牛家村那夜邪祟血溅在剑身上的痕迹仍在,当时孟乾元召起天雷的轰鸣仿佛还在耳畔,可此刻他催动震雷道源,剑锋却只激起点点萤火般的电芒。
江畔老柳的枯枝突然簌簌发抖,江十六已化作青电射入苇荡。左手须弥刀拖曳出丈许长的银弧,右手白驹剑搅起漩涡状的雷光,两种截然不同的电芒在他周身缠绕成暴烈龙卷。芦苇杆断裂的脆响连成一片,那些被斩落的苇叶尚未落地,又被剑气激起的罡风绞成齑粉。
天罡,三十六刀!